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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七章 王也论道阻江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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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的风过声、山间的虫鸣声、炭火的噼啪声、四个人的呼吸声,似乎成为了沉默中的主导,只剩殿顶破洞倾泻而下的星光宛如跳跃著无声的舞蹈,化为动静间的佐药。

在旁人看来,江闻素是佯狂,谵妄不经,言语出处也往往不可考究,但来人丝毫没有恼怒,反而轻笑著问道。

「公子说话当真有趣。」

来人喝了口岩茶肉桂,恋恋不舍地将束口曜变天目茶盏轻轻放下,「戈多是谁?我竟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那是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江闻抬眼,顺势将话题引到了想要的方向,「倒是贵客今日与我们不期而遇,还未说过从何而来。」

「公子只要不怪我不请自来便好。我从哪里来啊——」

「我是受刑逃出来的。」

「受刑?」

来人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抬头望著殿顶破洞外的繁星,眼神里第一次褪去了沉静与恬淡,浮起几分深不见底的疲惫。

「那是一个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日月星辰的地方,我就是在那里受刑之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人间烟火了。」

江闻伸手添茶时,大王峰上夜凉如水,铜壶的水汽翻涌,将他五官遮得模糊,只有来人那双清澈的眼睛,在雾气里亮得惊人,像寒潭里沉浸了千年的水精。

他伸手扶住额头,似乎在思考如何用人间的语言,来形容一件极度出离于想像的事情。

「夫人间之常刑,无非刀锯鼎镬,乃至凌迟化骨,也不过毁其形骸,销其皮囊,万般苦楚终有尽时。」

「只有如我这般贪痴难渡,最终逆天而行、背性而求、强夺天定之数,故而罹此祸,遭此刑者,阎罗不收,仙佛不渡,万世千秋无有终期——古者谓之「遁天之刑」。」

来者言罢巍然不动,似乎在观察江闻的表情,哪怕旁边的袁承志、骆霜儿也一同在场,他却似乎格外注意著江闻的一举一动。

「公子不会懂的。这刑罚不砍头,不凌迟,但它会一点点磨灭你,再把你重新拼起来,它还会撕碎你的记忆,混淆你的爱恨,让你分不清自己是人是鬼,是生是死。会在那里永远活著,永远清醒,永远承受著无边的痛苦……」

江闻听著他云里雾里的话,脑海中却浮现出了遁天之刑,其辞出于《庄子·养生主》,秦失吊老聃曰:「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谓之遁天之刑。」

原本的「遁天之刑」绝没有那么可怕的含义,不过是爱说寓言故事的庄子,借老子之丧批评过度执著生死、违背自然本真的情感,认为那是一种「逃遁天理」的自我惩罚。

但在对方口中,似乎是既然不肯顺天,天便让你生不如死,这就是遁天之刑的恐怖之处。

而上一次他回忆起庄子这个典故时,还是在藤牌门土夫子的床底下,找到写著桑悦诗句的包袱皮时……

「贵客,你可曾听说一首赞诗。」

江闻试探著问道:「老聃良不死,道脉自流长。遗经昭日月,玄化沐清光。」

来人猛地抬起头,正襟危坐得脊背笔直,温润如水的眼睛盯著江闻,语气里却带著疑惑道:「这首诗公子从哪里听来的?写这首诗的人,莫非也到过那里?」

这是他进门以来,第一次脱离那种恬淡寡欲、智珠在握的情态,兀自显露出如此明显的好奇。

江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此人名叫桑悦,是成化年间的一个儒生,一生狂放不羁,仕途坎坷,他想来也不通武艺才是。」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来人缓缓靠回椅背,眼中的好奇如潮水般褪去,又恢复了之前的恭敬模样,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感慨。

「想不到儒门之中,竟有此等上等人物。他必然是从古籍的只言片语里,窥见了那儿的一角,却站在了悬崖边上一哂而去,才没有重蹈我的覆辙。」

他轻轻叹了口气,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汤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神情:「能在万丈深渊上镝矢复沓,可谓至人,光说这份定力,便是许多修行了百年的道门高人,也未必能及。」

江闻看著他,缓缓问道:「还未请教贵客,这首诗到底是什么意思?」

来人抬眼看向他,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此乃道门秘事,不足为外人道也。」

然后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外的夜色,落在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峰轮廓上,似乎是幔亭峰的方向:「但你既然结庐于大王峰,自然应该晓得『玄化』二字,指的是什么。」

江闻如醍醐灌顶。

是啊,玄化者,化玄也。据《云笈七签》记载,武夷山便是道教三十六小洞天中的第十六洞天——「真升化玄洞天」!

江闻忍不住怀疑,同样是洞天,桑悦既然能写出《琅嬛记》,用荒诞离奇的口吻提到「琅嬛福地」,就肯定知道洞天的真相,而这一切恐怕是因为他早在游览武夷山时,就借用过降真香,亲眼见过那片笼罩在洞天之下、在来客口中能吞噬神魂的刑地了。

更有可能,桑悦早就从《武夷山志》的残篇和道家秘典的蛛丝马迹里,推断出了玄化升真洞天里藏著的秘密,最后他会去修缮郭岩山汉代老子祭祀亭,想必知道了青牛道士像的来历和怒特的存在。

而江闻从前,只当桑悦是个恃才傲物的狂生。毕竟这个成化年间的江南才子,恃才放旷,骂遍公卿,一生仕途坎坷,只做过些训导小官,最后潦倒而死,史书写他「怪诞狂傲,言行不经」,地方志里也只寥寥几笔,甚至无人知道他曾游历武夷山,留下题字石刻,修缮过一座无人问津的宋墓。

可如今想来,他可能早就从故纸堆里,窥见并摸到了玄化升真洞天的门扉,甚至可能与青牛道士像背后藏著的、关于怒特的秘密近在咫尺——但这个狂生只是笑了笑,转身就走了,孔子说敬鬼神而远之,或许也只有这个自况孟子的儒生,才真正做到了。

「我性天生善骂鬼,世间那有真神仙。江某原本也不是不信鬼神,可自从见过了那些披著神仙外衣的怪物,知晓了所谓长生背后的无边苦楚,才明白其中有多凶险……」

他沉默了片刻,又开口问道:「但我还有一事不明。桑悦当年在武夷山,还修缮了一座宋代的古墓,在墓上建了一座佛门浮屠。原本我觉得他做的事毫无关联,但如今想来却别有深意,这件事贵客可知?」

「知道。此事虽然也颇涉禁晦,却不妨一叙。」

来客淡淡答道,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天禧二年,帽妖现世,东京城人心惶惶。朝廷不但派了一百二十七名武林中人前去查探,还秘密派出了七名大内侍卫。那七个大内侍卫在那天的疯山怖海当中,比武林中人走得更远,因此也看到了更多不该看的东西。」

他的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听说他们后来都疯了,从东京逃到了这里,以为躲进武夷山的深山老林,就能逃过一劫,可终究还是没能躲过朝廷的灭口。最后还是包龙图彻查此案时,感念于他们曝尸荒野,才派南侠展昭千里迢迢赶来,替他们收敛了尸骨,合葬在了这里。你口中桑悦修缮的,大概就是他们的合葬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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