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0章 郡公（1/1）

向岚听完，也担忧的看向赵顼，却见赵顼神色虽然冰冷，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众人，将每个人的神情都收入眼中。他既未辩解，也未斥责，只那一双锐利年轻的眼眸，最后紧紧落在那名发难的宗室身上，脸上神色讳莫如深。

殿内的寂静愈发浓重，连众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那名宗室被他看得浑身发紧，后背悄悄沁出冷汗。但他却依旧挺直着脊背，一副大义凌然的模样。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人群中缓缓站起一位老者。这人看起来年逾七十、须发皆白，起身的时候，手还要扶着身旁年轻宗室子弟的手臂，显得有些摇晃。但他虽然动作迟缓，行为却稳重端方；身形虽略显佝偻，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威严。

他抬眼扫过那名说话质问的宗室，眼神平静却带着长辈的威压，又缓缓移向主座上的赵顼与向岚的方向，微微躬身行礼，随后转向全场，语气庄重而平缓，却字字清晰，穿透了殿内的寂静：“诸位，今日乃三皇子百日之喜，本应同心庆贺，共沾皇家喜气，却被这般言论扫了兴致。老朽今日多饮了些，心下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他的语气谦逊，态度却十分强硬。

听到有人说话，现场众人看向他，却都第一时间收了神情，肃然安静——此人正是天水郡公赵从??。他是太祖皇帝赵匡胤亲玄孙，秦王赵德芳一脉嫡传。自仁宗朝起，他便掌修玉牒、主祭永昌陵，数十年闭门着书，不交权贵，不议朝政，却因持礼谨严、通晓宗法，在太祖后裔中素享“宗老”之望。

若论血脉渊源之近、家风传承之正，满殿宗亲，无人能出其右。连高太后见他，亦须称一声“郡公”；旧党纵有千般说辞，也不敢在他面前妄谈“祖制”。

见他起身行礼，赵顼连忙抬手制止，和声说道：“皇族伯不必多礼，快快请坐。有什么话，坐着说便是。”语气里满是对这位宗室尊长的敬重，连称呼都改为“皇族伯”，丝毫没有帝王的架子。

赵从??微微颔首，依言缓缓落座。他目光平静如水，说出的话字字清晰，穿透了殿内的寂静：“当初，太祖见五代乱世，百姓苦于横征暴敛，故立国之初，便以‘养民力、宽刑罚、息兵戈’为要。我观当世，今上推青苗，为的是农时不误；设市易，为的是抑豪强、通有无；授蕃田而不夺其耕，正合太祖‘因其俗而抚之’之策。”

说完，他顿了顿，缓缓抬眼，目光锐利如刀，再度直视着殿中垂首的宗室，语气里的尊长威严愈发浓重，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你称‘新政扰民’，老朽斗胆问一句，你可曾亲至熙河？可曾问过蕃部首领是否愿回西夏交重税？可曾见过边民因常平仓而熬过荒年？若只凭道听途说，便以‘忧国’之名阻安民之政，岂非辜负太祖‘以民为本’之初心？”

殿中的宗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几次想开口反驳，可对上赵从??那双略显浑浊却精光威严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肩膀微微颤抖，垂首站在殿中，神色惶恐，连连看向濮国公，以示求援。

濮国公却别过头，不看他，自然不会理会他。就连刚刚那些附和他的官员与宗室，脸上的得意也瞬间褪去，纷纷垂首敛目，不敢再轻易抬头，生怕被赵从??的目光扫到。

赵顼端坐在主座上，眼底的冷意渐渐散去，低下眼睛，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容。他指尖轻轻摩挲着酒盏，目光温和地落在赵从??身上，敬重之意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