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己（2/2）

丞相觉得将军笑起来真善良，跟他说话不用勾心斗角，顿时轻松起来。

丞相同样笑着回礼，走上前去与将军交谈，将军虽然年轻，但丝毫不腼腆，毕竟他从战场上走下来，什么样的大场面没见过。

丞相说：“将军你手里的布料是今年的新款。”

将军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发，说：“我不知道欸，但这价钱确实蛮贵的。”

丞相给将军说做出来的衣服要怎样配颜色才好看，将军很认真地听，听到后来就让小工给他量了全身的尺寸，将那一整块布都做了衣衫。

丞相心里为自己的口才得意，布坊是他的产业，自然希望销量能更高一点。其实将军也不差那一匹布的钱，将军出身名门，济南翁氏家大业大。

将军和丞相一同到街上去闲逛，丞相今天难得放下公务，心情格外的明媚。

将军与丞相相谈甚欢，一路上都在打趣逗笑。阳光照进大街小巷、酒肆青楼，人群涌动如滔滔河流。

丞相带将军去坐船，春水碧粼粼的，倒映着帝都的上空。将军近几日一直念想着父亲的死亡，有种郁闷积压在心头，像战场上的旌旗，遮天蔽日。

丞相给将军讲帝都发生的事，讲三里头的小瘦子偷了隔壁寡妇的瓜被骂了一条街；讲衙门去收一家小酒馆的地，那老板死活也不干；讲自己当年考科举的经历，想起来就很搞笑。

将军常年在边疆，不知道帝都在平日里是怎样的情形，如今看到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没有北方的秋风入关，边月满山，但各自有各自的姿态。

其实将军吹得一手芦笛，那是边塞最能寄托情感的乐器，到了每年中秋，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

“将军，皇帝准了你多久的假？”丞相问，他在剥荔枝，船上的荔枝来自泸州，有一个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的典故。现在已经看不到妃子笑了，但荔枝的味道还是和以前一样。

将军说：“中秋过后就回去了。”他偏头去看湖水，桥上有穿着绣花衣裙的姑娘。

丞相算了算，大概还有四个月。皇帝这次开恩让他待在京城这么久，多半是看他要为老爹戴孝的份上。过了中秋再走，好歹也有个团圆的日子在。

丞相把剥好的荔枝放在盘子上，推到将军面前，叫他不要客气。丞相是精细人，连荔枝都剥得一丝不苟。

将军不好推辞，含了一颗荔枝在嘴里，甜滋滋的汁水像麦芽糖。

“相爷，前几日多谢您的举荐。”将军说。

“欸，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丞相抬手挥一挥，表示他并不在意。

“那相爷还要不要吃凉糕？回头让府中的厨子做一些来送去。”

将军原本以为丞相要推辞，但听见他说：“多谢将军美意，本官就不推辞了。”

将军惊奇地抬头看丞相一眼，大概不知道丞相竟会如此欣然接受。

说到最后，丞相才不好意思地说：“昨晚给将军添麻烦了。”

将军倒没说什么，玩笑几句就把事情盖过去了。

丞相那时候觉得将军真的很好说话，跟他交谈是一件愉快的事。尽管皇帝和百官都是很有文化的人，但朝廷上的尔虞我诈总是没有泛舟湖上来得有意思。

将军的年龄应与自己相当，丞相想到这，忽然有种相见恨晚的唏嘘感。

难怪一开始看见将军就那么面善，说不定上辈子还是高山流水的知音。丞相胡思乱想着，江上舟摇，楼上帘招。

将军也没有觉得拘束，他的行为举止都有一种旷野上带来的洒脱和自由，由于常年骑着马奔跑，做任何事都像一阵风一样自在。

将军觉得丞相说话很有趣，诙谐里带着读书人的从容风雅，将军到京城里来认识的人不多，丞相算是一个。

将军不禁猜想丞相一天的生活：丞相这么有闲情逸致，早上肯定睡到很晚才起床；丞相这么喜欢吃凉糕，是不是一盘凉糕要吃一个早上；丞相对衣服这么有研究，是不是都不用穿着官服去上朝；丞相长得这么好看，丞相夫人是不是也是一顾倾城的美人……

虽然将军后来会知道丞相的一天完全不是他想象的那般模样，丞相有时候起得比他还早，睡得比他还晚，而且官场上的战争比将军所经历的一切战争都可怕。

而且他还会知道丞相今年二十七岁，尚且没有娶妻，至于丞相夫人，还不知花落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