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2）
侍卫官为兰德利撑着一柄黑伞，旧宫殿的院落别无人踪，凄凉落寞，他似乎回头张望了一眼摩茵莱德所倚身的窗台。
摩茵莱德没有躲避。
他走远了。
晚间摩茵莱德走出了旧宫殿，如同约定所诺，这一次兰德利不曾使人随从他，他也不曾察觉到任何跟踪。
雨已经歇去，水泊开始展露它们的天赋，一切道路都如深邃的黑丝绒，一切水泊都如应和月光的星星，星星当中另还倒映真正的诸多的星星。璀璨层层荡漾，摩茵莱德踏星而过，漫无目的，整理着自己繁杂的思绪。
想要穿过这些溃烂的街道，不脏污靴子是不可能的。对此，无论前世今生，他早已学会了浑不在意。
他想到，假如这一日的光景只是一场梦境，未免太过漫长了。他必须做好这不是梦的准备。
他可能踏错了一步，“哗啦”一声，水没至了他的右膝，他站住了。
摩茵莱德深深吸了一口气，撤回脚步，环顾四周。不知不觉，他竟走到遗弃路上来了。
遗弃路原先不叫遗弃路，叫天使路，路面不宽，只容一辆马车通过。它是一条礼仪路，不通不达，只有在皇室更新王后与王妃时才会被游城御马车稍微记起。
自从上下城区颠倒，一开始，它无人问津，渐渐地，这儿成了穷苦人家遗弃无力抚养的婴孩的地方。
再后来事情越演越烈，一度产生了疫病，有一任国王立法禁止臣民们遗弃婴孩，疫病结束以后，监督仍未减免。卫兵们集思广益，寻觅出了对他们而言效率最高，劳力最轻松的办法：蹲守遗弃路。只蹲守遗弃路。
现在这里没什么婴孩的尸体了，只是四周隐隐约约仿佛仍有挥之不去的臭味。实际上，特地来到这里扔垃圾的人少之又少，但也许有许多乞丐最近在这死去了。
前世有一回摩茵莱德与翡利聊及过遗弃路。翡利出身优越，又没有什么烦人的叔叔，摩茵莱德原以为他一定未曾见识过这片地方。
不料想当他说起遗弃路时，翡利回答说：“那是乞丐死去了。下城区不允许出现乞丐。”
彼时的摩茵莱德压根没听说过这一不成文的规定，满头雾水，仔细回忆了一番，却无法反驳。下城区确实见不着乞丐。
翡利进一步地解释说：“下城区的管理官花费了很大精力做到这一点，对于劝服不成、顽固不化的乞丐，他最终会将他们带到遗弃路，杀死他们。这样做的原因是下城区本已贫困难熬，乞丐的密集出现，会令他们感到更不幸福。”
摩茵莱德思索着说：“上城区却不乏乞丐。”
翡利面色淡淡，眼里似有灼焰，若非同他相识的时日不短，摩茵莱德几乎相信他发自内心波澜不惊了。
“您认为这是为什么？”翡利问他道。
摩茵莱德沉默了一会，轻声答：“上城区出现乞丐，不如何影响上城区人们的幸福指数。”
翡利说：“是的。只要幸福指数达标，其它帝国就不能以此为由进攻瓦伦汀帝国，至多只能采取道义上站不住脚的入侵行动。管理官便认为他对乞丐的集合杀害是保护这个帝国的手段之一。”
摩茵莱德无话可说。
翡利说：“而这，是有着其实际数据效果的。”
“去。”摩茵莱德悬住脚步，朝前方的一只乌鸦说。
乌鸦听不懂人话，迟迟不走，在亮晶晶的水泊间蹦来跃去，漆黑的翅膀扑棱棱低掠。摩茵莱德左右没有去处，不想吓飞它，只好停下不动。
但不足两分钟，乌鸦还是被吓飞了。
不远处遗弃路的入口传来一阵嚣闹的人声，摩茵莱德先是仰面目送啄水乌鸦振翅逃走，狂飞着冲亘古的星粒打主意去了，继而才皱眉回头。
不远不近，人声只保持在入口周围一带，风里飘来几个依稀的字眼，摩茵莱德没听清楚，不过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能感觉到清醒的神志在一点一滴远离自己。
这附近有一个到了爆发期的Omega。
因为距离尚远，摩茵莱德遭受的影响较小，于他而言，现在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退后回避，等到那名Omega离去后再回宫纾解。
可他不怎么相信会有情侣在遗弃路为彼此制造快乐。
一般而言，越是强大的Alpha越能够抵抗此时的状况。这抵抗有其时限，不可能完全豁免，但在摩茵莱德觉来，那名Omega本身的气味也较其他Omega淡薄。
摩茵莱德犹豫了一下，大步往街口迈去，皮靴很快脏透了，快步带起的冷风也使他清醒了一点。
“是谁？”他放声说，“什么人在那里？”
没人回答。三步并作两步，他很快赶到了路口，一幕意料之中的景象跃入他的眼帘——三名被吸引过来的Alpha围绕着一名惊慌失措的Omega。
这一带贫困偏僻，无人问津，在场的Alpha们似乎大多是附近街头的年轻混混，神志已经迷乱，力气极大，语言上的阻止对他们暂时毫无用途。
顾虑时间不多，摩茵莱德立即动手打向Alpha们。有两名Alpha好像是同伴，挺有默契，好在他们的打斗毫无章法，不消几分钟，摩茵莱德就瓦解掉了这支小联盟，不费吹灰之力。
剩下的一名Alpha见势不好，只得不甘不愿地让出了位置。
摩茵莱德这才定睛一瞥那名Omega。
摩茵莱德顿时惊呆了。
那名Omega年纪看上去也不大，先前还被紧紧按在色彩斑驳的路墙上，此时眼神却惊人地清醒，脸色不红，双腿不软，衣料不错，在下城区应当属于第一流家庭。
或者，他根本不是下城区的人。
下城区的Omega很少，大部分下城区的Omega不是被贡送到上城区，就是为了像样的生活、甚至活命的机会，自己前往了上城区。
这名Omega大约不超过二十岁，信息素相当难闻，是腐烂苹果的味道，以至于起初摩茵莱德都没有意识到那是Omega信息素的气味，还以为是遗弃路哪处角落里的气味。
让摩茵莱德惊呆的并不是“烂苹果味是他的信息素”，也不是“上城区的Omega入夜在遗弃路徘徊”，而是“这名Omega竟然是翡利·莱德尔”。
翡利。
被藏在柜子深处的Omega抑制剂。
翡利。
Omeg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