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2章 里正勾结刘大疤,狐假虎威欺良善(1/2)
陈宴迈过牌坊的门槛,沿着村子里那条被牛车碾出深深辙痕的黄泥主路向前走去。
红叶落后他半步,右手的五指已经完全贴在了袖管里那把短剑的剑柄上,指腹感受着缠丝铜线冰凉的触感。
哭声越来越近了。
穿过两排低矮的土坯房之后,眼前豁然开朗,村子中央是一块被踩得光溜溜的泥地,大约有半亩大小,正中间长着一棵枯死多年的老槐树,树干上缠着几圈发黄的草绳。
槐树底下跪着两个人。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脸上的皱纹像是被犁头翻过的旱田,嘴角挂着一道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痂皮的血痕,右眼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左臂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耷拉在身侧,多半是被打脱了臼。
他的身体弓成了一只虾米的形状,将什么东西死死压在自己的胸口和膝盖之间,无论身后那几根粗重的木棍怎么抡下来,都不肯松手。
老汉身旁跪着一个同样白发蓬乱的老妇人,她的额头磕在地上磕出了一个血窟窿,嗓子已经哭得完全劈了叉,发出的声音像是在用砂石磨铁皮。
“求求各位爷,宽限两天,就两天,老婆子去借,去讨饭,怎么都行,别碰我家丫头,她还是个孩子啊。”
站在老夫妇面前的是五个膀大腰圆的泼皮。
为首的那个比巷子里遇到的光头还要高出半个头,左脸颊上从眉骨一直拉到下巴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伤疤处的皮肉向外翻卷着,像是一条永远合不上嘴的蜈蚣。
刘大疤。
他叉着腰站在老汉面前,右手拎着一根沾了血的白蜡木棍,棍头上还粘着几根白色的头发。
“宽限,宽限你娘的头。”
刘大疤将木棍往地上一杵,棍头砸在硬泥地上弹了两下。
“去年腊月借的一贯钱,白纸黑字按了手印,三分利滚到今天是多少,你算不清楚老子替你算。”
他伸出那只满是疤痕的大手,掰着手指头一根一根数。
“一贯本金,三分利,月月滚,四个月下来连本带利是十贯零三百文,你拿得出来吗。”
老汉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被风吹的枯叶。
“爷,借的时候说的是一分利,怎么成三分了,老汉虽然不识字,但那约书上……”
话还没说完,一脚踹在了他的后腰上。
老汉闷哼一声,嘴里喷出一口带血的酸水,溅在了面前的泥地上。
“你个老不死的东西,一分还是三分,老子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
刘大疤蹲下身,揪着老汉的衣领往上一提,将那张满是血污的老脸拎到自己面前。
“听好了,约书上写得明明白白,你不识字那是你的事,按了手印就是认了规矩,老子在这清河地面上放了十年的印子钱,还没有哪个敢赖老子的账。”
他松开手,老汉的身体重重地摔回泥地上。
周围的村民越聚越多。
本地的农户,齐国来的流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围了一大圈,里三层外三层地将这棵枯槐树围得水泄不通。
但没有一个人上前。
一个年轻的流民后生攥着拳头往前迈了半步,立刻被身旁的老农一把拽住了袖子。
“你不要命了,去年王家老二就是多说了一句话,第二天就漂在水渠里了。”
年轻人的拳头在袖管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终于还是退回了人群里。
陈宴负着双手站在人群最外围,他比周围绝大多数人都高出半个头,但刻意微微含着肩,将那股让人透不过气的上位者气势收敛到了骨头缝里。
他的目光没有在刘大疤身上停留太久,而是在扫视周围那些村民的脸。
恐惧。
愤怒。
还有一种比恐惧和愤怒更让他觉得扎眼的东西——麻木。
有些人的脸上甚至连恐惧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种看惯了这种事之后才会有的,死水一般的漠然。
陈宴的右手在袖管里握紧了。
红叶站在他身后,感受到了他呼吸频率的细微变化,那双冷淡的眼眸迅速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地形,将每一个可能藏人的屋角与巷口标记在了脑子里。
刘大疤显然对老汉的哀求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他直起腰,将木棍往身后一抛,伸长脖子朝着老汉身后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看了过去。
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
瘦得像一根竹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挂在身上像是披了一块麻袋,两根细细的麻花辫垂在肩头,发梢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枯黄分叉。
她蹲在老汉的身后,两条胳膊死死箍着老汉的后背,整张脸埋在老汉的肩胛骨中间,浑身抖得像是筛糠。
刘大疤歪着脑袋看了她两眼,咧开嘴,露出了一口烟熏得发黑的牙。
“你家老头子拿不出钱,那就只能委屈你这丫头替你爹还债了。”
他冲身后的打手扬了扬下巴。
“去,把人拽出来。”
两个打手嬉皮笑脸地凑上去,一个扳老汉的手指,一个抓姑娘的胳膊。
老妇人疯了一样扑上去抱住打手的大腿。
“畜生,你们这群畜生,她还是个孩子啊!”
一棍砸在了老妇人的肩头。
老妇人的身体歪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的尖叫。
围观的人群中传出了几声压抑的抽泣。
就在这时候,一阵沉重且杂乱的脚步声从村口的方向传了过来。
人群被粗暴地撞开了一条道。
一个穿着夏州州府皂衣的肥胖中年男子,摇晃着他那圆滚滚的身躯,在四五名佩刀打手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场子里。
他的胸前绣着一个“里正”的字样,脸上的肥肉因为走路的颠簸而一颤一颤的,小眼睛眯成了两道缝,嘴角挂着一层油腻的笑。
人群本来就安静,这个人一出现,连最后那几声抽泣都被掐断了。
几名原本还在暗暗攥拳的流民年轻人,看到那身皂衣上绣着的字,脸上的血色瞬间退了个干净。
有人认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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