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1章 竹叶沙沙(1/2)
杂役堂的管事走后,李镇在那间破屋子里坐了一会儿。
窗外天快黑了,最后一抹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块碎银子。
他站起来,把薄被叠好,放在床头。
干草铺平,枕头摆正。桌上的油灯没动,灯芯烧黑了,灯油干了。
他看了一眼,转身走出去。
新住处在半山腰,一座小院子,一排厢房,住着十几个外门弟子。
他的屋子在最东头,不大,但比杂役堂那间好多了。窗户纸是新的,糊得很严实,风灌不进来。床板是松木的,踩上去不响。被子是新的,蓝布面,白布里,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
桌上有一盏油灯,灯芯是新的,灯油满着。
墙角有一个木架,架子上放着一个铜盆,盆底刻着天降宗的标记,一朵莲花托着“天降”二字。
李镇走进去,把门关上。
门不响,合页上过油。
他在床边坐下,床板咯吱了一声,很轻,像老鼠叫。
他躺下来,看着房梁。房梁是新的,没虫蛀,没蛛网。
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
李镇起来,走到院子里。院子里的石板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滑。
他站定,开始打拳。动作很慢,像在水里划。
一拳出去,空气被挤压得发出低沉的嗡鸣声,不响,但很沉。
他打的是最基础的拳架,站桩,出拳,收拳,再出拳。
他不记得自己是不是学习过什么拳法,可这拳头一握,他就知道该怎么挥。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复杂的步法,就是最简单的直拳。
但他每一拳打出去,都能听见骨头里的响声,很沉的,很厚重的,像金石相撞。
有弟子起来了,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看见他在打拳,愣了一下。
看了一会儿,摇摇头走了。又有人出来,看了一眼,也走了。没人说话。
外门弟子们都知道这个人,杂役出身,一个眼神吓退了五牛宗的内门弟子。没人敢惹他,也没人想跟他走近。
一个杂役,就算进了外门,也是杂役。骨子里的东西,变不了。
李镇打完拳,天已经亮了。他收了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空中凝成一道白线,笔直地射出去,撞在院墙上,墙面没响,但墙根的草晃了一下。他转身,走出院子,往厨房走。
厨房在后山脚下,一排低矮的屋子,烟囱冒着烟。他推门进去,刘婶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响,热气蒸得她满脸通红。她看见李镇,愣了一下。
“你咋来了?”刘婶用袖子擦了一把汗。
李镇说:“帮忙。”
刘婶说:“你现在是外门弟子了,不用来帮忙了。”
李镇说:“没事。闲着也是闲着。”
他走到水池边,挽起袖子,开始洗菜。菜是小白菜,一筐,刚从地里拔的,根上还带着泥。他洗得很仔细,一片一片掰开,把泥冲干净,码在竹筐里。
刘婶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转过身,继续搅粥。粥勺在锅里转着,咕嘟咕嘟响。
“刘婶。”李镇开口。
刘婶说:“嗯。”
李镇说:“赵师姐,你见过吗?”
刘婶说:“赵师姐?哪个赵师姐?”
李镇说:“长老的关门弟子。姓赵。”
刘婶想了想。“你说赵丫丫?她小名是这个……我当然见过了。小时候来过厨房,瘦瘦小小的,不爱说话。后来被长老带去游历了,走了好几年了。”
李镇说:“去哪儿了?”
刘婶说:“不知道。说是北边,具体什么地方,没说。”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李镇一眼。“你问她做什么?”
李镇说:“随便问问。”
刘婶没再问。她转过身,继续搅粥。李镇低下头,继续洗菜。
水很凉,他的手在水里泡着,不红,不肿,像石头。
洗完菜,他又帮着切了萝卜,劈了柴。
劈柴的时候,斧头很钝,刀刃卷了,劈硬木头费劲。他一斧一斧劈着,不急不慢。柴堆在减少,劈好的柴码在墙根,整整齐齐。
刘婶看着那些柴,又看了看他。她没说话,把柴抱进灶膛,火更旺了。
从厨房出来,李镇往练武场走。外门练武场在厢房北边,一块平地,铺着青石板,四周围着木栅栏。场上已经有十几个弟子在练功,有的站桩,有的打拳,有的对练。呼喝声此起彼伏。
李镇走到角落,站定。他开始打拳。
还是那套拳架,站桩,出拳,收拳,再出拳。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水里划。一拳出去,空气被挤压得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他打得很认真,每一拳都打到位,每一拳都收回来。汗从额头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不擦。
旁边几个弟子在练剑,剑光霍霍,呼呼生风。
他们练了一会儿,停下来,看着角落里的那个人。有人小声说。
“他天天打这套拳,不腻吗?”
“不知道。看着就那几个动作,翻来覆去的。”
“人家有本事。一个眼神吓退了五牛宗的内门弟子。你敢吗?”
那人不说话了。他们看了一会儿,转过头,继续练剑。
李镇打了一个时辰。收势,吐气,气线射出去,打在木栅栏上,栅栏晃了一下。
他转身,走出练武场。
王照站在练武场边上,看着那个背影。
他每天都会来这里,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个人打拳。
他不敢靠近,不敢说话,只是看着。那个人的背影,越看越熟悉。
走路的样子,站桩的样子,出拳的样子。像一个人。像李镇。
他想起渔沟村,想起江边,想起那张竹椅,那顶草帽。
李镇钓鱼的时候,也是这样,不急不慢,不慌不忙。
李镇打拳的时候,也是这样,很慢,很稳,每一拳都打到位。他看着那个背影,手在抖。他想走过去,走到那个人面前,看看他的脸。他不敢。他怕那个人转过头来,真的是李镇。他更怕那个人转过头来,不是李镇。他说不清自己怕什么。
他站在练武场边上,站了很久。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影子从长变短,缩成一团,踩在脚下。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过去。
“师弟。”他喊了一声。
那个人停下来,转过身。一张陌生的脸。眉毛很浓,眼睛很亮,鼻子很挺,嘴唇很薄。不是李镇。王照的心跳了一下。他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紧张了。
“师弟,你叫李二?”他问。
那个人点了点头。“嗯。”
王照说:“你……你是哪里人?”
那个人说:“渔沟村。”
王照的手抖了一下。渔沟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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