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晦明(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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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虚真人笑笑,将小娃娃抱回并收为自己的第二位弟子,允许虞祁与他同住一屋,每日同行同寝,同吃同睡,一起听学,一起习剑。待小娃娃满周岁,云虚真人为其赐名,行二,从示,名祎,取其形若美玉以及美好之意。

直到虞祎长到五百岁,他才搬出虞祁的屋子。虽然他为人冷淡疏离,但却对虞祁十分亲近,甚至可以称得上亲近和气。虽然就算他与虞祁在一起时,周身的冰雪之气也不会消散,但是明显要比平时收敛几分。他自小不爱说话,每每都是虞祁找来东西哄他多说几句,慢慢地,也只有虞祁才能和他多说几句话了。

姚简奋力直追,半刻之内倒是真的让她追上了虞祎,只不过那时候两个人马上就要下到从天了。姚简连声大呼虞祎,颇有一种家中着火的既视感。许是她这名字喊得委实过于凄惨,虞祎终于稳稳停在空中,万年的冰块脸上也渐渐出现了一丝不耐烦。

姚简看到虞祎停下,立刻闪到他的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道:“虞祎,你等等我。”

虞祎冷漠地说:“我不会回去的。”说罢,他转身欲走。

姚简猛吸一口气,看着虞祎的背影急切地大叫道:“谁说我是让你回去的?!”虞祎的身形一顿,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姚简口中的话大大超出了虞祎的预料。

姚简一口气不停地往下说,“我在莲花观时晔潼君对我多有照顾,我也视他为我的兄长。如今他为我军的副元帅,也是我的顶头上司。我当然也会担心他的安危。你一个人来这过于莽撞,我同你一起。”她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此举也过于凶险,我不想让你也回不来。

虞祎微微颔首,两人立刻御剑往从天的仄谷赶。

虞祁虽然性子温和,从他为人处事的各方面都可看出他是一为谦谦君子,如珠光皎皎而不可攀。但是不得不说,他也是一名好的将领。五千人的散兵,没有多少灵力修为,不过就是更长寿一些的凡人,他却能领着这些人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走走停停就到达从天,这就能证明他确实不失为云虚真人座下的首席大弟子,是一个极为出色的领导者。

两个人已经行至从天西南出,仄谷高立的山峰隐在浓重的黑雾中,杀机四伏,大有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之感。两个人在半空中看着眼前的景象深觉不妙,情况似乎不容乐观。只是四下皆静,没有两军打斗之声,不闻兵械相撞之音,无隔音障,未设结界。除了笼罩在山顶的那一片黑云和围绕着山腰的那一团黑雾,似乎没有什么怪异的地方。

两个人下到地面,召剑入鞘。走了一段,姚简有些不确定地道:“虞祎,会不会你兄长走的是另一条路?虽然西侧云梯较近,路途较短,但是此路崎岖,并不好走。南边虽然绕了一圈,但是路途平坦。咱们别是追错了方向。”

虞祎面色凝重,否定道:“不会。”

姚简料想虞祎定然比自己了解虞祁百倍,甚至万倍,此时听到虞祎否决自己也不觉得有多不对。她摸了摸鼻子,随意应了一声,然后就跟在虞祎身后接着走。

两人只走了几步,就感觉迎面吹来的风带了一丝隐隐的血腥气息。这风从峡谷吹出,吹得又急又快,而后的风越来越凉,越来越阴,血腥气息也越来越重。

姚简心下一惊,这是死了多少的人才能有这样大的血腥味?姚简不敢细想,虞祎也更不敢多想,两个人便一同跑了起来。离谷口越近血腥气越大,血腥气越大越靠近那一团黑雾。

像是踩进了一滩水,又像是踩进了一滩烂泥,姚简站住低头一看,忍不住干呕了两声。虞祎停下脚步,转身去看姚简。只见姚简脸色惨白,全身都在颤抖,眼睛却死死地盯住脚下身前的那一片土地。他顺着姚简的目光看去,谷口处整个土地已经被鲜血浸湿,坑坑洼洼,泛着深红色的土地泥泞不堪。两人仿佛踏入了一片血染的沼泽地,脚下有成千上百的尸体,而他们在这里,既不能动,又不敢动。

虞祎的眉心一跳,抬脚就往谷里走。头顶的云压得很黑,让人喘不过气来,谷中伸手不见五指,一片漆黑。虞祎一只脚刚踏进山谷,立刻感觉到自己踩了什么东西,他低头去查看,却什么都看不见。半晌,他手一挥,二指并起捏了一个生火诀,这才向脚底照去。

火光温暖而明亮,带着生的希望,却照出了死的沉寂。

一只被鲜血染红的手臂在他的脚下,而手臂的主人,被另外几具横七竖八的尸首压住,不见其踪。虞祎从乾坤袋中拿出一个火折子,点燃后向上一扬,将火折子全部插入山石的缝隙之中。

仿若旭日东升,一片金黄而艳红的光明洒下整个山谷,将万物的阴影压至地底。这样浓烈而热情的光明让每一个角落都显露出来,哪怕是死亡所带来的沉默也会被一同暴露而出。

这早已经不是山谷,而是一座停尸场。

五千名将士的尸体交叠在一起,使人没有落足之地。漆黑的云中翱翔着数以万计的黑鸦,它们被这腥甜的味道所吸引,十分耐心地等待着一生中少有的盛宴。

虞祎的瞳孔骤然紧缩,他抖着嘴唇,沙哑唤道:“师兄?”

虚无缥缈的回声穿过尸山血海再次回到他的耳朵里,如同一只手,将他脑中的弦紧紧拉扯,似乎下一秒就要将这根弦扯断。

虞祎似乎是不相信,他又重新叫了一声:“兄长!”

身后传来“簌簌”的声响,是衣料摩擦的声音。虞祎惊喜地回头,看到的却是姚简弯腰抱起一具尸体,翻开,接着扔到一边,然后继续抱起一具尸体,再翻开,又丢到一边。动作连贯,浑然天成,仿佛刚刚那个看到猩红土地就干呕的人不是她一样。

似乎是感受到虞祎的目光,再一次弯下腰抱住一具尸体的时候,姚简突然提着气说道:“这么多的血,这么高的尸山,几乎等于这五千人全军覆没。如果晔潼君逃走了,他现在不会这么快就回来。如果晔潼君没逃走,或伤或死,咱们总能翻到他。”

虞祎眉毛一跳,他很艰难地说:“如此对待战死者,是为……不敬。”

说话间姚简已经徒手翻了二十多具尸体,她皱着眉道:“都已经死了,魂魄早就收归地府了。反正这些人做鬼也要去找郁倓,我也只动动肉身,他们感受不到这些的。实在不行,等我翻完再给他们挖几个坑安葬一下,最后再赔个罪。你往一旁站一站,不然白衣服不好洗。”

虞祎闻言沉默了一会儿,似乎也想学着姚简翻一翻尸体。

“接着!”虞祎听到这清脆的呼声后抬手一接,正好接到一卷纱布。姚简道:“把手上胳膊上多缠几层,这样没准儿能少沾上一点儿。”毕竟上次抱一条龙那个眉毛都皱得跟个“川”字似的,这次抱尸体还不知道要被恶心成什么样。

虞祎拿着纱布一动不动地呆了一阵儿,似乎想要拒绝这个提议,但是没有一会儿他还是面无表情地用纱布将自己的右手和手腕缠了几圈,然后将那纱布揣回到自己的袖子里。姚简刚想问他为什么只缠了一只手,就看见虞祎单手拉住一个人的衣服,然后瞬间拎起来,在查看一番之后很轻地放到一旁。

姚简:“……”可能是力气太大了吧。这翻法果然是她比不了的。

黑云压顶,火苗在碎石的缝隙之中隐隐跳动着。一白一红两个身影,沉重而缓慢地行动在这深红的黑暗之中,连同她们本来洁净无尘的衣服上也沾满了这样鲜明的色彩,像是命运要用这浓重的彩墨为这单调而漫长的人生添了一笔不可抹去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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