蝮鸷(四)(2/2)
姚简冷冷地看着他,道:“我和她定下契约,从她救活我的那一日起生效。如今我找到了你,她执念已消,现在应该已经过了奈何桥了。”
周青道:“你们都骗我!你们为什么全都要骗我?!他说过,他说过的!只要我……”
周青的话尚未完,姚简已经将匕首从他的手中抽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直直刺入周青的左胸。
姚简双目赤红,提起周青的领子,不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她质问道:“师兄何辜?兄长何辜?仄谷的五千将士何辜?更天的十数万将士何辜?九重天上的官员何辜?九重天上的百姓又有何辜?你自己的罪孽,你自己的债,为什么要赔上别人的命和一生来偿还?!”
用这把匕首来刺,周青根本不会还手。失去了姚简的桎梏,周青摔跪在地上,伸手去摸尚未抽离自己胸口的匕首。这把匕首的柄上镶嵌了二百九十八颗红宝石,因为地方本来就不大,所以镶嵌的宝石也一颗比一颗小,他甚至能准确地摸出每一颗宝石的位置。
周青抬起头,红着眼眶颤声问道:“她可还有什么别的话?”
姚简手腕的鲜血尚在淅淅沥沥地往下滴,一只红蝶贪恋地停在姚简的手腕上,越来越多的蝴蝶将姚简层层包围。姚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座冰雕。半晌,她低下头道:“她对你,已经无话可说。”
周青轻轻的闭上眼睛,眼角渐渐渗出一滴血泪来。半晌,他轻轻开口,用亲昵而温柔的口吻道:“如此……也好。”妖无魂,妖无魄,一死便了。那便……一了百了。
周青倒下的一瞬间,姚简周身突然泛起淡红色的光芒。而她的皮肤如同被无数把小刀割裂开来,露出了千千万万的细小伤口。除了她的脸上以外,她浑身上下都没有一块好的地方。嗜血丹蝶纷涌而至,在姚简身上盖了一层又一层。
姚简却分毫不在意,冷漠地站在那里,也不驱赶,也不动作。她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是周身散步的阴郁之气却没能削减分毫。
虞祎回头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那个景象。姚简身上的红蝶覆了一层又一层,几乎要将姚简完完全全地掩埋其中。他心头一惊,喝道:“姚简!”
姚简眼中的红光消失了一瞬,她挥了挥手,周身的红蝶便纷纷散去。她扯了扯嘴角,却僵硬地扯不出一丝一毫的笑容。战场渐渐安静下来,有这数十万之嗜血丹蝶的帮助,妖族的军队几乎全被歼灭。
姚简调息了一口气,向虞祎微微颔首,冷淡道:“容斐君。”
虞祎微微蹙眉,道:“你不该御驶这些邪物。”
姚简冷淡道:“容斐君乃仙门名士,神仙里的标杆,九重天的支柱。我姚简不过是区区一介女子,用的都是些邪魔外道、旁门左道,自然让容斐君不齿。容斐君既然看不顺眼,不看就是了。总归我的江潮金环早在更天就被摘了,官籍早被除名。所以现在我也算不上天庭中人,不过是一个闲散之人,还用不着容斐君挂心。”
虞祎广袖中的手微微蜷起,他大声提醒道:“人鬼尚且殊途,何况你是神!”
姚简皱了皱眉,道:“神又如何,妖又如何?难不成凭着这种生来就有的身份还将所有人都分一个三六九等不成?”她说完这句话便道,“容斐君今日也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吧!姚简就不在这里继续奉陪了。”
姚简转身欲走,虞祎竟然不顾自己端方的仪态就要去拉她。姚简看到虞祎动作的影子,低头又看到自己袖子上的鲜血,一个侧身堪堪避过,道:“容斐君,我说过这不干你的事!”
姚简刚要转身,整个人就被一个浑身血腥味的人抱住了。姚简一惊,抬头就看见自己兄长微微泛红的眼眶。
姚筹这一抱让姚简浑身上下的戾气终于散去不少,但是姚简却攥着拳头,像是努力克制着什么。等到姚筹终于将姚简松开,姚简抢在姚筹说话之前道:“兄长,把你的外袍借我披一披吧,有些冷。”
虞祎闻言抬眼望去,恰看到姚筹一愣,但还是立刻将外袍解了下来递了过去。姚简披上外袍之后仔细盯着姚筹又看了看,确认了姚筹身上没有自己的血迹,这才默默将眼睛垂下了。
姚筹看了看姚简,最终还是没忍住阴下脸,沉声道:“你这段时间干什么去了?周青真把你扔下悬崖了?这么久难不成连个信也通不了?知道给风瑱那小子传信却不能告诉我一声儿?岁忆剑在我这里都要发霉了!你的剑自己拿好,下次可没人给你捡回去收着!”
姚简又扯了扯嘴角,这次终于扯出来一点生硬的笑来,避重就轻地回答道:“就是扔下去了,不过我福大命大,在掉下去的时候被树枝拦了四次才着地,最后也没摔死。那么高的山,我又没有剑,总得先养养伤再出来吧?”
姚筹听了没说话,半晌终于道:“罢了,回来就好。”说完似是又想起来了什么,又问道,“那些红蝴蝶是什么玩意儿?我都觉得有点儿恶心了。你是用什么东西让它们听话的?对身体有没有伤害?”
姚简愣了愣,没有波澜地说道:“现在不是打仗吗,这种东西省心省力还不怕叛变,比人听话。”说完又添了一句,“不费什么力气,没伤害,就是机缘巧合学会的。”
姚筹不疑有他,伸手拍拍姚简的肩:“走吧走吧,咱们回去吧。我把剑还给你,以后就不要乱跑了。”
姚简闻言微微张了张嘴却没说话,默默转身将周青尸体上的那把匕首拔了下来,又将姚筹披在自己身上的紧了紧,确定浑身上下一点伤口和鲜血都不再露出来了之后才抬脚跟上了姚筹的步伐。
虞祎站在原地,半晌都说不出来一句话。他袖中紧握的拳头终于无力的松开,手心的汗被深夜的清风一吹,触感冰凉。他洁白的外袍上沾了几点血迹,像是特意点缀的几朵梅花在皑皑白雪中盛开。
空气中,还有一缕幽淡的梅香尚未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