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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裂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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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弥海事件结束后的第三十天,青山宗举办了庆功宴。

说是庆功宴,其实是花嫁嫁的主意。那天傍晚她端着一碗汤走进掌事府,对许长卿说:“大家都在,难得聚得这么齐,总该热闹一下。”许长卿正伏在案前翻看浮舟部送来的巡查报告,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花嫁嫁站在门口,背后是次峰上被晚霞烧成橘红色的天空。她的白发用一根银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落在脸侧,衬得那张清丽的脸格外温柔。

“你组织就行,”许长卿说,“我到时候过去坐坐。”

花嫁嫁弯起唇角。她知道“过去坐坐”已经是许长卿能给出的最大承诺了。这个男人在掌事府里坐了几十年,早就习惯了安静,要他主动去热闹的地方,比让他单挑一个元婴修士还难。但她还是高兴。三十天了,从须弥海回来到现在,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得太紧。混沌城那边还在重建,铁屠城那边紫儿还在善后,青山宗上下虽然面上不说,心里都装着事。她想要一场宴席,不是为了庆祝什么胜利,只是想让大家坐下来,好好地、安心地吃一顿饭。

于是这场宴席就办起来了。

地点选在食膳殿外的那片空地上。空地不大,但足够摆下十几张矮几。花嫁嫁指挥着几个师弟师妹搬桌椅、挂灯笼,年瑜兮和涂山九月帮忙张罗菜品。年瑜兮不太会做饭,但她有一身火凤的本命真火,用来给炖汤保温倒是恰到好处。涂山九月则负责摆盘——青丘狐族在这方面有天然的审美优势,同样的桂花糕,经她的手一摆,便像是画上去的。

苏酥从早上就开始黏在许长卿身边。小兔子精今天穿了一身新裁的浅青色衣裙,长长的兔耳朵上系了两根红色的发带,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她从许长卿起床开始就跟着他,他去掌事府她蹲在门口,他去藏书阁她跟在后面,他去饭堂她坐在对面。许长卿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她摇摇头,说“就是想跟着师兄”。许长卿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只是揉了揉她的头发。

傍晚时分,宴席正式开始。

夕阳从青山峰的西侧沉下去,天边烧成一片绚烂的橘红,渐渐又化成深紫,最后沉入墨蓝。花嫁嫁亲手点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把那些平日里或清冷或锋利的眉眼都照得柔和了几分。

许长卿坐在主位旁的位置上——主位是留给冷千秋的,但冷千秋一如既往没有出席,只让独孤净天带了句话,说“你们吃好”。许长卿左手边是花嫁嫁,右手边的位置空着,苏酥本来想坐,被江晓晓一把拉到自己旁边。“你天天黏着师兄,今天让给清越坐坐,”江晓晓挤眉弄眼,“人家可是专程赶回来的。”叶清越面无表情地坐下,耳根却微微红了。

许长卿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

人到得很齐。年瑜兮和涂山九月坐在一起,两人正在低声讨论着什么——大概是关于火凤血脉和狐族秘术的某种共通之处。李清和江晓晓照例在斗嘴,江晓晓说今天的红烧肉是她帮忙切的,李清说“你切肉切到手的事要不要我给大家讲讲”,江晓晓立刻扑上去捂她的嘴。陆弦音坐在稍远的位置,端着一杯茶安安静静地看着众人,她的黄金瞳已经彻底熄灭了,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紫儿不在——她还在铁屠城处理善后事宜,只托人送来了一坛西荒的葡萄酒。

十七师弟和二十七师弟坐在最边上,两人正在拼酒。童雪站在一旁给姜挽月斟茶,姜挽月端着茶杯望着满院的灯火,神情有些恍惚。她是前天才从大夏赶回来的,连皇袍都没来得及换,只脱了外罩,露出里面素白的里衣。许长卿注意到她的目光时不时往自己这边飘,但每次他看过去,她就移开视线。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许长卿站起来了。

没有人觉得奇怪。许长卿在宴席上中途离席是常有的事,有时候是想起某件公务没处理完,有时候是忽然有了什么想法要记下来,有时候只是单纯地坐不住了。他不是一个能在热闹里待太久的人。

花嫁嫁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询问。许长卿对她轻轻点了点头,意思是“没事”。她便没有追问,继续帮苏酥夹菜。

许长卿走出食膳殿,沿着石阶往回走。夜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松脂的清香。他走得不快,脚步落在石板上发出轻轻的声响。掌事府离食膳殿不远,拐过两道弯就到了。他推开门,没有点灯,径直走到窗前站定。

窗外是青山城的方向。脚下的青山城在夜色中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像是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金。远处的须弥海方向隐没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许长卿摊开右手手掌。灵气在掌心凝聚,先是极淡的乳白色雾气,然后渐渐凝实,化作一团拳头大小的光球。光球在他掌心中缓缓旋转,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照亮了他半边侧脸。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灵气的流动有极其细微的颤动。不是光球本身在颤动,是光球内部的灵气流。这些灵气在他掌心运转的时候,每隔十几息就会顿一下。顿的幅度极小,小到如果不是他刻意去感知,根本察觉不到。但他察觉到了。九世轮回,他对灵气的感知已经刻进了骨头里。每一世他都在观察这片天地的灵气变化,每一世他都在记录那些细微的数据。那些数据刻在他的记忆里,比任何卷宗都要精确。

须弥海事件结束后,母神的怨念被净化,正邪之争的根源被拔除。按道理来说,灵气衰竭的速度应该大幅减缓,甚至开始逐步恢复。实际上也确实减缓了——混沌城那边的报告显示,巨塔崩塌后,周围的灵气场已经稳定下来,没有再出现异常波动。须弥海浮舟部的十二道监测法阵也传回了数据,灵气的消退确实在减缓。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是这个“顿”是什么?

许长卿合拢手掌,光球消散。他站在黑暗中,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他长长的影子。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许长卿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叶清越的脚步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她走路的时候几乎不发出声音,但她的剑气会。那是一股极淡极淡的、像剑锋划过空气时留下的余韵,只有修为足够的人才能感知到。

“在看什么?”叶清越走到他身边,也望向窗外。

“没什么。”许长卿摇头,“宴席还没结束,你怎么也出来了?”

叶清越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只是站在那里,抱着剑,安静地看着窗外的夜色。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她的睫毛很长,在光线下微微颤动。

“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叶清越忽然开口,“都是在想很重要的事。”

许长卿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笑:“被你发现了?”

“我认识你不是一天两天了。”叶清越转过头看着他,“是什么事?”

许长卿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的青山城,看着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清越,你觉得现在的灵气,比以前怎么样?”

叶清越想了想,说:“好一些。但没有完全恢复。”

“对。”许长卿说,“好一些,但没有完全恢复。”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叶清越也没有追问。她只是站在他身边,陪他看了一会儿夜色,然后说:“宴席还没散,嫁嫁让我来看看你。要不要回去再坐一会儿?”

许长卿摇摇头:“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你们吃,不用管我。”

叶清越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远去,融进了夜色里。

许长卿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案牍前,坐下。他没有点灯,而是从储物戒指里取出厚厚一沓卷轴。这些是他从前两卷积累的所有数据——混沌城巨塔崩溃后的灵气读数,须弥海母神消散后的灵气读数,浮舟部十二道监测法阵的每日汇报,还有他自己这些年记录的灵气变化曲线。他一份一份地摊开,借着月光细细翻阅。

混沌城的灵气读数在巨塔崩溃的当天出现了一次剧烈的波动,然后迅速回落。回落之后的数据比崩溃前要稳定得多,甚至比几年前的数据还要好。这是正常的——巨塔本身就是灵气衰竭的加速器,摧毁它等于切除了一个病灶。须弥海那边也是一样。母神消散后,她体内镇压的上代天地怨念被净化,灵气消退的速度立刻减缓。这也是正常的。两个病灶都切除了,灵气的状态应该开始逐步恢复。但问题是——恢复的速度。

许长卿用手指划过那些数据曲线。混沌城的数据在巨塔崩溃后出现了短暂的回弹,但这个回弹在第十五天就停了。须弥海的数据在母神消散后也出现了回弹,同样在第二十天左右趋于平缓。整体灵气的“流速”——灵脉中灵气流动的速度——仍旧偏低。不是偏低一点点,是偏低了大约一成。这一成的差距极其隐蔽,因为两个病灶切除后带来的回弹效应太大了,大到足以掩盖这个细微的落差。如果不是许长卿有九世的数据作为参照,他根本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但他有。他知道正常的灵气流速应该是什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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