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1章 写给自己看(2/2)
开成四年,杜牧被外放了。
外放的意思是,从长安调到地方。
名义上是升官,实际上是被排挤出权力中心。
杜牧被任命为黄州刺史,从六品上,比校书郎高了好几级,但黄州在湖北,离长安两千里,是个穷地方。
杜牧知道这是为什么。
因为他在党争里站错了队,不是站错了,是没站,没站就是错。
他接到任命的时候,正在院子里跟裴氏吃饭。
他把圣旨放在桌上,裴氏看了一眼,问:
“去哪儿?”
“黄州。”
“远吗?”
“远。”
裴氏沉默了一会儿,说:
“去吧。好好干。”
杜牧点点头,低头继续吃饭。
他吃了两口,忽然停下来,看着裴氏。
裴氏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杜牧碗里,说:
“多吃点。你瘦了。”
杜牧的鼻子酸了一下。他低下头,把菜扒进嘴里,嚼着,咽下去。
“娘,”他说,
“等我安顿好了,接你去黄州。”
裴氏笑了:“好。”
杜牧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枣树下。
枣树还是那棵枣树,比以前粗了一些,但结的枣子还是那么小,那么硬。
他伸手摘了一个,咬了一口,涩得他皱起了眉。
“张九,”他说,
“你说我这一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张九站在他身后,说:
“不是。”
杜牧问:“
那是什么样?”
张九想了想,说:
“你还会有很多诗,比阿房宫赋好的诗。”
杜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
张九说:“因为你还没写完。”
杜牧看着张九,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个涩枣扔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
“对,”他说,
“还没写完。”
赴任的路上,杜牧经过了一座破庙。
庙在路边,墙倒了一半,屋顶也塌了,只剩几根柱子还立着。
庙里供着一尊佛像,佛头没了,身子还在,身上落满了灰。
杜牧走进去,站在佛像前。
他看了看四周,从地上捡起一根香,插在香炉里。
没有火,香点不着。他就那么插着,然后跪下来,闭上眼睛。
张九站在庙门口,听见他在说话。
声音很轻,像在跟佛商量什么事。
“佛祖,”杜牧说,
“我想当宰相。”
沉默了一会儿。
“算了,不当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出庙门。
张九看着他,想问什么,但没问。
杜牧自己说了:
“张九,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我这一辈子,一定要当宰相。像我祖父一样,做一番大事业。”
“后来我觉得,当不当宰相无所谓,只要能做事就行。再后来我觉得,做不做官也无所谓,只要能活着就行。”
他笑了,那笑容很苦,但确实是笑。
“现在我觉得,活着也无所谓,只要能写诗就行。”
张九说:“那你就写。”
杜牧看着他:“写了给谁看?”
张九说:
“给自己看。”
杜牧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声在山路上飘着,惊起一群鸟,扑棱棱飞走了。
“张九,”他说,“你这个人,真是比佛还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