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2/2)
一身簇新的月白长衫早已看不清原样,泥人似的滚上马,飞奔离去。
抱春拍拍绣鞋上的灰,对知夏挤眉弄眼,“就这样子还敢来看侯爷和夫人的笑话,自己才跟笑话似的被人看。”知夏看着跑远的陆铭不屑地啐了一口。
“你答应过祖父什么。”江珩睁开眼,目光沉沉的看着坐在一旁盯着绣鞋的卫既言。
“也没什么,就是保你江氏一族平安,可惜先皇薨逝,我现在只是个有名无实的郡主,只能救下你和宣哥儿。”
“你把宣哥儿藏哪了?”
“北疆,我小舅舅身边”,卫既言声音很低,“自此以后隐姓埋名,再也不能承认自己是江家的儿郎,你那两个庶子我救不了,你到南疆之后再生几个,别断了你江家的香火,我也算不负祖父所托。”
卫既言终于把头从绣鞋上抬了起来,通红的眼中满是泪水,却又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来,吸了吸鼻子,看着江珩道:“成玉,此去路远,山高水长,你多保重,娘和二叔二婶他们的身后事我会操办好的,你不必忧心。”
说罢便要带着侍女离开。
“谢谢你。”
“你我夫妻本不用这么客气。”
“嗯,你以后也多保重。”
“我会的。”匆匆坐上马车,车夫挥动马鞭,驾着马车向长安城中驶去,江珩死死盯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像是要把它映在眼中刻在心上。
元平二年的冬天特别冷,寒风呼啸,割得人脸生疼。江氏一族一百七十八口魂断菜市口,汩汩鲜血染红了的青石板,差役足足洗了三天才将血污洗净,路过的人还能闻到浓重的血腥味。
元平三年暮春,刑部郎中陆铭暴毙于家中,其继妻蒋氏悲痛欲绝,上吊自尽。
元平三年秋,天子近臣承恩伯世子顾昭归家途中遇刺重伤,太医救其性命。
卫既言懒洋洋地倚在美人榻上,手中捏着卷书,一点都没有传闻中病入膏肓的模样,听闻顾昭被太医救活,眉毛紧紧皱成一团,思忖良久,让抱春将主管府中事务的忍冬叫来。
忍冬匆匆走进春晖堂,小丫鬟向她福了福身,打起帘子。忍冬抱着个匣子从屋里退出来的时候,打帘子的小丫鬟眼尖地看见忍冬双眼红通通的,赶紧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她可不想被严厉的忍冬姑姑教训。
见忍冬走远,小丫鬟悄悄叹了口气,自从侯府覆灭,郡主替江氏族人料理了身后事,便边称病不再外出。今年春天,郡主以祭祖为名,南下回到金陵,更是连面都不露,日日呆在房里,她都担心郡主会憋出病来。
晚膳时分,画秋提着食盒来给郡主送饭。打帘子的小丫鬟只听见一阵碗碟落地碎裂的声音,然后是画秋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郡主,您别丢下奴婢啊郡主!”
小丫鬟便知道大事不妙,赶紧跑出去唤忍冬姑姑。
忍冬听小丫鬟一说便知道郡主不好了,让小丫鬟快去请大夫,自己拔脚就向春晖堂跑。忍冬一进屋里便看见画秋哭跪在郡主床前,郡主穿戴着整齐的郡主冠服,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鼻子一酸,也跪倒在床前哭了起来,抽抽搭搭的,一点儿也没有平时雷厉风行的模样。
等春夏二人跑进春晖堂,只看到老大夫对着她们摇摇头,撂下一句“准备后事吧。”便背着药箱转身离开了。秋冬二人跪在地上痛哭流涕,二人眼睛一热,便也流下泪来。
忍冬最先止住了哭声,将郡主所托之事一一告知三人。将春夏二人的户籍交于二人,“郡主让我同你二人说,你们不必殉葬以后也不再是暗卫,找户好人家嫁了好好过日子,这是郡主给你们的嫁妆。”说着掏出一叠银票交于二人,抹了抹眼泪,便开始和画秋料理郡主后事。
春夏二人跪下朝郡主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擦了擦眼泪也帮着二人一同料理。
元平三年秋,福安郡主卫氏卒,葬于金陵清凉山下。
元平五年,承恩伯世子顾昭袭爵,统领顾氏一族向金陵卫氏发难,卫氏子弟纷纷辞官回归故里。
元平七年,帝向世族之首谢氏发难,谢氏偕同博陵崔氏、兰陵萧氏罢官回乡,其余世族纷纷效仿,一时间朝堂人才凋敝,帝竟无多少可用之人。
元平八年秋,各地暴雨月余不绝,引发山洪,百姓背井离乡,一时间饿殍遍野,帝不得已向世族低头,同世族一同赈灾安民。一时间世族风光无两。
元平八年冬,匈奴伙同鞑靼攻打北疆,三日连下七城,天子震怒,世族纷纷请战,以立军功,帝允之。
元平九年春,夺回五城,将士死伤无数,大楚王朝元气大损,世族亦然。天子遣公主和亲西凉,立西凉公主为妃,立约十年不犯。
……
元平三十年清明,画秋的小孙女搀扶着祖母来到清凉山下祭拜故人。见一老叟坐在墓前抚摸着墓碑,脸上满是泪水。小孙女心生不忍,将帕子递给老叟,“老伯你擦擦泪吧,别和我祖母一样哭伤了眼睛。”
老叟没接帕子,拿袖子擦了擦脸,道了声谢,自己颤颤巍巍的走了。
小孙女同以往一样,将贡品摆好,燃好香烛,便远远退开,她知道祖母有话要跟故人说。祖母每年都是这样,一个人对着墓碑絮絮叨叨许久,今年也不会例外。
一个时辰以后,小孙女替跪在地上的祖母擦干眼泪,扶着祖母向山下走去。风卷起地上的尘屑,向天空卷去,郡主墓前又是一片寂静。
元平三十二年,远在南疆的江珩静静躺在床上,手中紧握着一个锦囊,他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便将仆人都遣了出去。
视线渐渐模糊了起来,耳边似乎又听到祖父严厉的声音,“唐功不捐,玉汝于成,便字成玉吧。”耳边嗡嗡的,是大婚那日噼里啪啦响个不停的炮竹声,他看见自己从大舅兄背上背过新娘,他记得那天自己始终都没有笑过。那时候我在想什么啊,哦,是了,我在想那和我青梅竹马却求之不得的表妹。耳边又是一阵婴儿的啼哭声,稳婆喜气洋洋的恭喜我得了儿子,要将那新生的孩子递给我抱一抱,我看了那孩子一眼,说了句“赏!”便走出了院门。我的嫡子慢慢长大,不停地张开双手要我抱一抱,我看见自己每次都摸了摸他的头,让他好好念书习武,却转身将庶子抱在怀里,亲昵的亲着他的小脸。渐渐地,他就不要我抱了,他总是恭敬疏离的唤我父亲,远远站着,冷冷地看着我。浑浊的眼里不断涌出泪来,他看见卫既言抱着儿子站在桂花树下,他开口喊她,她却没有回头,想伸手抓住他们,却发现自己离他们越来越远,他跑了起来,跑着跑着,却发现四周一片黑暗,他看不见自己的手,更找不到他们,他的耳边突然想起仆人的哭喊声“老爷去了!”他想,哦,原来我死了,真好,我终于可以去见他们了,不知道我的儿子还要不要父亲抱他,真想抱一抱他啊。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次写文没什么经验,大家有什么意见可以提出来啊,我看到了会修改的啦啦啦~~
世族本来想引用唐朝的五姓七望,然后发现取名字难度太大,就改了改,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