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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终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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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妧,你别想阻碍我!”

嘴角微微勾起,在行廊一隐一现的光影里神情如水般平静。

顾妧带着抱月一步不停向西而行。

晋阳侯府里添了不少新人,又添了不少院子,一路走来,陌生非常,但至少脚下这条路她是熟悉的。

年幼时玩耍时走过,逃出府时走过,梦里,更走过千千万万遍。

此刻,却只有这两个人走在这场凄迷的风雨里。她们匆匆走着,直到到了晋阳侯府最西才停下来。眼前的这个园子是多么寂寥啊,被疯长的灌木包裹,被丢弃,像一个青色的坟墓静静地矗立于天地之间。阁楼匾额上只剩斑驳的金:惜之园。

惜之……

当真珍惜,又为何而弃!顾妧垂下头,脸上出现了一丝哀色。一缕发梢被屋檐滴落的雨水打湿,她没有伸手去挡,只身走了进去。

跨过石阶,推开早已经腐朽生蛀的木门,里面更加灰败。任谁也不会想到,晋阳侯府,还会有这么落寞萧条的地方。

那日,一地狼藉,父亲提着剑夺门而出,雨混着狂风携裹而来,和着血……母亲倒在一地碎瓷血泊上。

父亲杀了母亲。

就像一场大梦,梦境中是支离破碎的片段。柜子被一双满是血的手打开,她听见凄厉的喊声。

“逃!快逃!老奴求求您……”

声音凄厉而绝望,她开始慌乱的跑。她努力不去看地上刺眼的血,不去看那个嬷嬷胸口上的刀,不顾及脚下的碎瓷,不顾及外面滂沱的大雨……

终于,她倒在将军府大门前,摔得头破血流,她说:“舅……舅……母亲……”

她慢慢爬起来跪好,大声喊:舅舅,母亲死了!

她声嘶力竭的呼喊着,可那扇大门依然如故。

无人回应。

雨流进了眼眶,顾妧却不肯闭眼,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扭曲丑陋。在这扭曲的视野里,一队车马停在顾妧前面。

“樊公公,还用宣旨吗?”

“呸!宣什么旨,你宣旨还有人接吗?这造反诛九族的罪,直接抄家!”

樊公公看到了她,凉凉笑了一声:“呦,小主子呀,您今儿来探望舅舅啊!”见顾妧不搭话,也不笑了,指着那些拆牌匾的太监叫道:“你们一个个儿没根的犊子,没看见是怎么,把小主子送到囚车上去,这周大将军呐,可就这一个亲人啦!”

她被扔到一个铁铸的囚车上,鼻间全是血腥味和铁锈味。

“舅舅,我母亲流了好多血。”

那一头的男人突然哭了出来,顾妧辨明了方向,她爬过去紧紧依偎着,她的身子瑟瑟发抖。在这极黑极黑的空间里,一滴滚烫的眼泪落在顾妧掌心。

那一天失去太多了。

以至于,塞外绿野茫茫,马背上的她肆意欢畅时,仍觉得肉身早已入土。

“娘亲,我回来了……”

她轻轻的说,仿佛在梦里,“可是,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入目空无一物,可她明明还记得,这屋子东墙摆了一张很大很大的书案,母亲站在这里为父亲磨墨,眉眼都在笑。

母亲爱读那些游志,未嫁时便憧憬有一日游览大好河山,父亲便常常为母亲搜罗些游志,日积月累,有满满一墙。

父亲亲手制作过一架小小的木摇篮,母亲时常指着摇篮笑着说道:“妧儿,这可是用过的物件,你未出生时你父亲跟匠人学做的!”

母亲寿辰时父亲绘制了一面屏风,中规中矩的山水画,不过顾妧知道,在屏风右下角有极小的一行字“愿于君同生共死”,是母亲的手笔。

她缓缓的睁开眼,墙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蚁穴,这个阴冷的房间却是空旷的。

她长长的吁出一口气,撞上抱月担忧的眼睛,怔了片刻:“无碍,走吧。”

她想,明日就要去雅正园了吗?就要见父亲了吗?就要见这弑母仇人了吗?

这世事,实在太过残忍了。

次日,天还没亮,顾妧一行人就到了雅正园。

一切都是阴沉沉的,硕大的晋阳侯府成了无边暗境里的森严堡垒,只有廊下的红色灯火绵延一线,不知尽头。

前面领路的小厮大约十二三岁,穿着半新的皮袄子,一路上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这池子里的锦鲤是夫人养着,已有三年了,原是宫里赏下来的!”

“因着这园子大,景致又好,候爷惯常就歇这处。”

他一人叽叽喳喳说的辛苦,临了那又添一句:“奴才告退,姑娘请吧!”

顾妧侧过身子,意有所指的看粟芷一眼。

粟芷伸出一只手,摊开时掌心赫然躺着一片金叶子。

那小厮看见金叶子,两只缝儿眼直勾勾盯着。

顾妧问他:“我前头谁来过?”

小厮暗道有戏,欢天喜地的做了个长揖,搓着荷包里的双份赏钱,说道:“郡主来的不算早,二姑娘在您前头来过了。”

顾柔。

顾妧对这个有咏絮之才的妹妹,实在是知之甚少,只记得十年前自己随舅舅初到燕鸣关,京中传来消息,说裴氏扶正,顾柔水涨船高成了候门嫡女。

这是借小厮之口,挤兑她这个“外人”?

顾妧心下了然,见粟芷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也不管她,自顾自的抬脚进去。

论心思取巧,裴氏的确无人能及。入内书房也是裴氏布置,四面皆雕空玲珑,满墙满壁皆是按着古董玩器之形抠成的槽子,诸如琴、剑、悬瓶、桌屏之类,虽悬于壁,却都是与壁相平的,这几间房内与别处不同,竟分不出间隔来。

顾妧心中赞了句,这才下拜。

“父亲。”

这便是你的父亲了吗?顾妧在心里问自己。

算是保养得宜,发鬓没有斑白,却不知怎的从眼睛深处透出一种气息奄奄。

冷清而庞大。

“隆安,你回来了。”是价格高昂名贵的丝绸摩擦发出的声音。

“是,父亲近来可好?”

“很好,你不必挂心。”

顾妧微不可闻的笑了笑:“想来也好,当年舅舅被诬告,外祖一家满门抄斩,宫中赐下毒酒给母亲,父亲为保自己不受牵连,在宣旨的宫人面前一剑刺死母亲。”

何其残忍!你何其残忍!

顾妧听见血液在极速窜流,她说的极迅速,又极大声,“父亲如今常住在这雅正园,是觉得惜之园晦气吗?”

犹如晴天霹雳般,顾淮山高声吼道:“你胡说什么!你又懂什么!”

顾妧猛地站起身来:“父亲!你当真无心吗?”

窗边挂的一对画眉因这场变故躁动起来,胡乱扑腾着翅膀。

久久,顾淮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扶着额转过身,摆了摆手道:“出去吧!”

顾妧干脆利落转身出门,不做一丝停留。

我是不知道这许多,可我知道母亲一生所爱是何人!

我是不知道许多,可我知道母亲为谁所杀!

我是不知道许多,可我知道那句愿与君同生共死!

父亲!父亲!父亲……你当真无心吗?

屋外只是狂风呼啸,她的眼泪被吹干在眼眶里。

顾妧心想,这便是我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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