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于归(2/2)
纵如此,彭春抬头对上顾妧漠然的一双眼,上下打量一番,心里又痒了痒。
彭春素来只在女色上犯浑,正事倒清。他旋即思量起来,这公主的死活自己做不了主,死了,是这府里的一抹香魂,侥幸活着,成了宫里某位皇子妃,更是碰不得。可若但公主香消玉殒,剩下这些个美貌婢女就都是自己的了。
齐国女子骨架普遍大,不如燕国女子娇小,以后这府上环肥燕瘦岂不美哉。他眯起精光乍现的一双眼,堆着油脂肥肉的身体上下颤了颤,斥责道:“你们这群娘们退下来,脂粉忒厚,呛得人头晕!”借势退到后头去了。
康宁被扶着回厢房,司寇南拖着小扣子从后面飞奔而来:“公主啊……怎么脸色如此苍白……心疾又犯了吗?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一行人娴熟的隔开了彭府众人,进了厢房。
康宁坐在桌子旁小口抿着茶水,顾妧嘱咐小扣子道:“给你爷爷说,随意煎服药送来就好了,这一路辛苦,歇下吧。”
小扣子只有四五岁,做事却十分认真,他认真记着顾妧说的话,点点头:“回郡主的话,记下了。”
康宁头一次见他,看他圆圆的脑袋,因头发没长出多少,只扎了个小小的童子髻,正是一团可爱的年纪。
“还有,替我多谢你爷爷给我唱送嫁的《燕燕》歌。”
小扣子又点点头,童子髻上下晃动,等一会又疑惑不解的问:“公主要嫁人了吗?”
他小小一个人,穿着药童子的素服,衣裳大出好多,袖子整整齐齐的挽在手腕上。年纪那么小,说出的话又老气横秋,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是啊,我要嫁人了。”
“这是我娘做宝船”,送给公主当送嫁礼。”
他从脖子上拽出一条红绳,解下一个布船。那个宝蓝色的布船躺在他小小的手心。康宁觉得自己的眼睛酸涩,她蹲下身,接过那只宝船,说:“也多谢你。”
一行人歇息的这半响,大燕康宁公主是个病美人的消息,沸沸扬扬的传了出去,第二日她们用朝食时,就有人闻风而来。
不管在大燕还是齐国,朝食时拜访他人都是无礼的事情,加上外间这位并不是什么正经主母夫人,而是彭春的一个颇有脸面的妾室,所以连晴雪这个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人,都有一丝怒气上脸。
顾妧和康宁不慌不忙用完饭,出外间时那位如夫人竟然还没走。见她们出来了,笑盈盈的行了礼:“这处都是奴家布置的,不知公主住的可还惯?”
康宁只好应道,“习惯的,有劳你了。”
这位如夫人原是彭春家将的女儿,是个有城府有脸面的人物,彭府这些美人几乎三四年就要换一茬,唯她屹立不倒,比彭府门前的青砖还要长久些,。
顾妧一面佩服她的耐力,一面对这么个精明人物,又不得不重视起来。康宁本来由顾妧扶着,过了隔间,如夫人几步上前,搭了把手,索性康宁还是病怏怏的,说话时也带了丝赢弱。
如慧眉眼尖尖,下巴也尖尖,观之并不亲切,但她逢人未语先笑,便带出几分喜意来。
这时候她细细打量着康宁的一举一动,见她脚步虚浮,身上有股淡淡药味,心下一安。又问:“奴昨日午间听闻郡主抱恙,不知今日如何了?”
“今日便好了,只是我这是自幼来的顽疾,却是好也好不到哪里去……”康宁眼红了红,没说完就落了泪。
如慧听了,少不得安慰几句:“公主快宽宽心,虽说是顽疾,可齐国灵丹妙药不胜枚举,不知您平时用的什么药,告知奴,奴家这就吩咐下去为您配药。”
她说这倒不是虚的,康宁此次来齐国,除了大舍前尘外,何尝没有存一丝希翼呢?
齐国的药在品类,数量上的确天下第一,司寇南的儿子也是远赴齐国取药,才失了踪迹。
这些话皆是试探,却不能掉以轻心,康宁抹了泪:“平日里用些血府逐瘀汤,瓜蒌薤白半夏汤,重时用固本化瘀丹,前几日竟用到了续命丹。”
她说的都是对症的药草,如慧看她说了一会气息减弱,终于起身施了一礼:“奴明日送药过来,公主快快歇下吧。”
康宁虚弱的点头,目送她的背影,面上若有所思。
顾妧道了声:“有趣。”
这一夜,抱月被留在康宁的房中,顾妧并未多解释什么,手里的一柄匕首寒光冷气逼人,只低声一句:“抓人。”
她们各自占据屋子一角,等到月上柳梢头,终于有了动静。
这动静是从厢房中央的黄花梨画案下出来的,只见那身影从地下的暗道一跃而出,手中寒光一现,刺向了康宁的拔步床。
黑暗中俩人的身影随之一动,抱月手起,那人倒在地上。
正是静谧无声的午夜,随着刺客倒下,俩人的气息轻了,细细听着外头的动静。
“看窗外。”顾妧低呼。
抱月一个闪身出去,进来时手里拎着一个糊了一层血的,一人高的人偶,上头沾着带血的碎肉,五官倒是精致非常,远看也像真人一般了。
抱月手指勾着人偶的腰带,人偶的木头脚滑稽的拖在地上,“竟还有后手。”
顾妧说:“不是同一个。”
“一个只是借着我的心疾顺水推舟,一个却是令人即刻毙命!”康宁随意从后面踱步出来,补充了一句。
抱月侧身挡了挡那人偶,可见康宁公主面色如常,知道她是不怕的,就又随她去了。
如氏晨间的种种盘问,还有今夜此消彼长的暗害。顾妧略微沉吟,“给他用些药,明日只管交给宋御。”
在三皇子的局里,她们继续演三皇子的戏,布偶被挂回窗前,康宁在一声惊呼后倒在窗前,晴雪抱月两个冲了进来,见她倒地不起惊呼不已,彭府的灯火重新亮起,人流涌向康宁的住处。
因为是女客,屋子里放下了重重烟青色的丝帐,烛火映照其上形成了圆晕跳跃的光斑,丝帐里的人只剩下模糊的影子,皮影戏似的走动不止。
彭春领了自己的莺莺燕燕在外头候着,身后是跪了一地的侍卫护院。
“你们这些混账东西,是什么东西惊着公主的也没看见!公主要是有个闪失你们拿命来抵!”
他嘴里骂着,心中却得意不已,觉得如慧的计策实在是杀人于无形,布偶已经被收走,就算二皇子发问,这公主只能是被猫狗惊的心疾病发,一丝一毫也怪不到彭府头上。
不多时,司寇南出来了,“公主还有一息尚存……唉……”话未尽却老泪纵横的叹气,直叹的兜兜转转百转千回。
彭春心中一喜,扫了一眼端物什进去的一干宫人,听小老头说一息尚存心里紧了紧,又听他叹气,赶忙问:“到底如何了?”
“虽活着,可吐血不止,撑不到入京了。”司寇南悲切的说。
彭春不好太明显,立即背过身:“传令下去,悬赏灵丹妙药,凡能救公主的对症药物,通通送来,献药者重重有赏。”
他转身对着顾妧又言:“你们且安心住下,用的到我的地方,我一定不遗余力。
帐内床上,赫然躺着方才的刺客。
天光乍破时,瓜州知府彭春向京里去了密信,上面就有一句:“吐血不止,定命不久矣,殿下可高枕无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