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8章 开始捕鲸(2/2)
街道、路灯、积雪,它们都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在这条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凌晨二点,零下三十度,一个苏联功勋科学家和一个中国人在谈一件足以让两个人都在卢比扬卡的地下室里关到死的交易。
张援朝拍了拍他的手臂,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扭过身说:“三天后,列宁图书馆,科技文献阅览室。您想清楚了,就把东西带过来。普罗霍罗夫院士那边的邀请函,会先到。如果~您也想来中国的话,一间由您主导的实验室,将会满足您的所有需求。设备、资金,都会满足。您可以在中国继续您的变循环发动机研究,不用再把它锁在抽屉里。”
脚步声渐渐远了,一下一下地敲在积雪压实的路面上,最后被风吞没。
维克托站在原地,捏着那张照片,很久很久。路灯下,他的影子慢慢缩成了一小团,缩得比他的身体小得多,像地面上一个正在塌陷的坑。
同一时间,中亚,哈萨克斯坦,曼格斯套州。
一辆嘎斯69吉普车在荒原上颠簸,扬起一路烟尘。这里的雪和莫斯科不一样,不是那种厚实绵密的,而是干巴巴的,被风吹得东一块西一块,露出底下盐碱地的灰黄色。
车里坐着三个人,司机,一个哈萨克本地向导,和一个戴着墨镜的中国人。
中国人叫刘援朝,至少这一趟他叫刘援朝。
他们有很多名字,周援朝、王援朝、李援朝,反正都是“援朝”。真正的名字只有一个,在绝密文件上才会出现,用钢笔写在扉页上。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再出现的名字,他们是散布在世界各地的棋子,每一颗都沉默地抵在最意想不到的位置上。
向导转过头来,羊皮帽子底下露出一张被风吹得通红的脸,用蹩脚的俄语说:“前面就是乌津油田。再往西四十公里,就是里海。”
刘援朝点点头,透过墨镜看着窗外一望无际的荒原,地平线远得不像话。油田到了,几座磕头机稀稀拉拉地工作着,更多的磕头机停在那里,锈迹斑斑,齿轮间结了厚厚的冰凌,有些连连杆都断了,就那么歪斜着插在冻土里。苏联人管这里叫~第二巴库,但和真正的巴库比起来,这里像个被遗弃的畸形儿。
巴库有管道、有炼油厂、有整条整条的输油走廊,有黑海边上的深水码头和不夜城的灯火。这里只有风,一年刮到头,带着和石油味混合的荒原特有的干涩味道。
吉普车在一排铁皮板房前停下来。板房的墙上刷着褪了色的红漆标语,从风化剥落处勉强能辨认出几个俄文单词,“超额完成”后面看不清了,只剩下最后一截感叹号。院门口立着一根旗杆,上面挂着的红旗被风吹得抽了丝,边角烂成了穗子,在风里有气无力地拖着,一看就是不知道挂了多久,一直没降下过。
接见他们的是油田的总工程师,也是当地部落的族长,努尔苏丹·阿利耶夫。一个秃顶的哈萨克老人,脸被荒原的风沙吹得像一块老榆木疙瘩,皱纹不是长在脸上的,是刻进去的,从额角一直延伸到下颌。
“中国同志,请坐,喝茶。”用生硬的汉语打招呼,发音很滑稽。
刘援朝的目光在简陋的办公室里扫了一圈。墙上挂着勃列日涅夫的画像,已经落了一层灰。桌上摊着一份《真理报》,日期是三个月前的。
“没想到您还会中文,让我倍感亲切。”刘援朝摘下墨镜,露出一张被风沙吹得粗糙的脸,眼睛不大,但看东西的时候有一种沉甸甸的专注。
“哈哈,一点点。我们还是用俄语交流吧。当年在莫斯科上大学的时候,有一个同学是中国人,我们关系非常要好,他教了我很多。当初我中文很好的,还会唱《东方红》。只是这么多年没说,都忘记了。”阿利耶夫笑起来的时候,满脸的皱纹都在往颧骨上挤,眼睛眯成两条缝,刚才那股子威严劲儿一下子就散了。
刘援朝接过他用砖茶煮出来黑汤子,茶汤浓得发苦,颜色深得像酱油。看的出来,阿利耶夫对他的到来是上了心的。因为这里的茶要加奶、盐一起煮出来,纯茶~那是件相当奢侈的行为。
“我知道你们的口味,茶就是茶,不能加任何东西进去。全世界可能只有中国人可以奢侈的随便喝茶,我还记得当初中国同学给我沏的一杯绿茶,就一小撮叶子,放在玻璃杯里,倒上热水,叶子在水里慢慢舒展开的样子,像活了一样。喝完之后呼出的气都是清香的,那种味道。。。。”
阿利耶夫捧着茶杯眼神带着温柔,陷入深深的回忆,仿佛想把那种感觉从记忆深处挖出来。
“现在我还记得那种味道。”
看的刘援朝都不舍得打断他,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角的铁皮烟囱被风灌得呜呜响,像一只大埙在低低地吹。
“阿利耶夫同志。”刘援朝放下茶杯,手伸进随身带的包里。
“没想到您也是爱茶之人。我这里还有一些从中国带来的茶叶,是我平时喝的,如果你不嫌弃~~~”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小包,纸包被长途的颠簸揉搓得皱皱巴巴,边角都磨毛了,用一根细麻绳扎着。里头还剩不到一两的茶叶,叶子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
但阿利耶夫一把抢过来,打开纸包,把脸埋进去深吸了一口,慢慢的回味。
“就是这种味道,多少年了!马哈吉~!快进来,给我把茶壶还有茶杯刷干净,要像新的一样,再给我煮一壶热水,快!”
阿利耶夫此时笑的脸上褶子都开了:“我亲爱的中国同志,你该不会是专程给我送茶叶的吧,如果是的话,你会得到我最隆重的欢迎。”
交情攀完,该谈正事了。
“阿利耶夫同志,我想和您谈一笔生意。”
老人眨眨眼睛,没说话,身子慢慢靠回椅背,表情和刚才闻茶叶时的狂热完全不同,带着精明沉稳。
刘援朝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地图,摊在那办公桌上。地图很新,上面用红蓝铅笔标着几个圈,有的圈在油田上,有的圈在更往南的地方。
“曼格斯套州的地下不止有石油。”刘援朝的食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划出一条不规则的弧线。
“铬、钛、铜、铅、锌。这里的成矿带往东延伸到巴尔喀什湖,往南到卡拉套山脉,苏联地质部的勘探报告里写得明明白白,储量数据在莫斯科的档案柜里锁了十五年。”
他抬起眼睛,不避不让地看着阿利耶夫:“你们没有钱开采,苏联也没有,但中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