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2章(2/2)
喻少闲的指节在他鼻梁上蹭了蹭,不知道为什么,他感到纪由心十分难过,他不让周河告诉纪由心自己受伤,就是怕人担心着急,他极怕见到纪由心的眼泪,然而纪由心如此一反常态不哭也不闹,却反倒让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
喻楚天是第二天上午到医院的,钟叔为他拉开车门,便见他穿着一身西装,大步从车上下来,二人一路上到喻少闲所在的楼层,刚出电梯就直奔病房,没想到在拐角和纪由心撞了个正着。
纪由心猝不及防,看到来人之后,连忙后退了两步:“喻院长。”
喻楚天见他眼眶红着,似乎刚刚哭过,不由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怎么哭成这个样子?”
纪由心不说话,他皱紧眉头“啧”了一声:“你这孩子。”
停顿一下沉声说:“这家医院的院长是我的老朋友,他的主治医生在电话里和我保证过了,少闲没事,你也不要担心了。”
钟叔在后面和颜悦色地说:“是啊小纪,不要太担心了,没事的啊。”
纪由心声音带着哭腔:“我知道,我就是忍不住,您不要管我了……”
喻楚天无奈了,两人前两次见面都不算多么愉快,在喻楚天的印象里,喻少闲给他找的这个儿媳妇就是个张扬娇纵的小屁孩,可是看到小朋友这个样子,又不禁心软。
喻大院长这辈子哄孩子的次数用手数得过来,哪怕是和蓝玉离婚之前,对喻少闲也是批评教育居多,蓝瑾他倒是哄过,毕竟是女儿,不好和儿子一样严厉,然而她十岁就和蓝玉去了国外,那之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这时他摸摸左右口袋,好不容易摸到一块手帕,塞到纪由心手里,人居于上位久了,举手投足还是指导工作的样子,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快擦擦,哎呀行了行了,我和你保证少闲没事,不然……”他支吾半天,一指自己的脑袋:“我把头摘下来给你,行了吧?”
身后钟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看到院长这幅手足无措无可奈何的样子,纪由心也有些不好意思,握着手帕点头:“谢谢喻院长。”
哄好了纪由心,喻楚天才进了病房,喻少闲刚刚吃过药,正在休息,他额头包着纱布,脸侧还有些许划伤,但这样看去,依然面如冠玉,俊美英挺,在喻楚天看来,还隐隐带着自己年少时的影子。
见到自己的父亲,他几不可查地皱眉:“您怎么赶过来了?”
“我怎么过来了?”
喻楚天冷哼:“还不是要问问你自己,这么大的人了不知道自己小心,你姐姐在国外都要急疯了,我能不过来么!你以为我放着一大堆事情不做是来医院观光的?!”
后者闻言挪开目光,淡淡说:“和蓝瑾说我没事,辛苦您跑这一趟。”
“你!”
“哎呀不是这样的。”
刚来就气氛闹僵,钟叔连忙打圆场:“少闲你不要听院长这么说,院长刚刚开完一个会,一得知消息就推迟所有工作赶过来了,院长是担心你的。”
“我担心他有什么用!生了这么一个让人操心的儿子……”
他转向喻少闲,并起的手指隔空点着他:“我听说你都已经受伤了还要坚持拍戏,你到底是为什么?!难道这部戏比你的命还重要?还是今天拍完明天就要赶着上映?你真的让我无法理解!”
喻少闲冷声坚决说:“这是我的工作。”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就像你不会因为八岁的儿子生病而放下会议回家一样,我也不会轻易因为任何事情放弃我的工作,而且我自己知道轻重。”
“你!你还记起你父亲的仇来了!”
“我只是客观陈述,不是记仇。”喻少闲回答。
“好!”
喻楚天知道自己理亏只好及时刹车,却越想越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反正你也没在乎过我这个做父亲的,那小纪呢,你让他为你哭成这样,你就一点都不心疼?这就是你的责任感?”
纪由心哭了?
还是背着自己哭的?
喻少闲一愣,刚要继续问,却听喻楚天滔滔不绝:“如果你当初听我的,不要……”
喻少闲顿时感觉自己头更疼了,他想擡手按按眉角,却因疼痛没有擡起来,终于呼出一口气,语带无奈:“您不会又想说,如果我当初听您的,进了部院工作,而不是选择拍戏,就不会有今天的事了吧……”
“我说的难道不对?”
喻楚天指着自己,还要说什么,就撞上了喻少闲那淡然戏谑的眼神,这么多年,他从未在这个话题上和喻少闲达成任何共识,只好重重一甩手:“算了,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用。”
起身走到病床前,他稍稍俯身打量着喻少闲,似乎要把人脸上看出个花来,父子俩很少这样近距离接触,喻少闲有些不自在,没想到喻楚天确定喻少闲看上去还好之后还不够,忽然上手在他身上按了一下,这一下不偏不倚正好按中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喻楚天反而乐了,转过身和钟叔说:“行,看上去没多大问题,不愧是我的儿子,身体素质不错。”
钟叔看看脸都快青了的喻少闲,张着嘴有一万句话想说,心道哪有你这么当爹的,儿子躺在病床上,你拿他当小白鼠来了?你这种行为真的很难让人相信你不是报复啊院长!
喻楚天满意地笑了两声:“既然你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需要什么就让小纪和院长去说,我已经交代过了。”
喻少闲没好气:“知道了。”
钟叔也走过来,无比和蔼:“少闲你好好休息,自己多保重,院长那边有急事要处理,实在是抽不开身,我们先走了,之后再来看你。”
喻少闲点了点头,巴不得喻楚天快点走,再不走,自己的肋骨能再被他按断一根。
喻楚天出了病房,便看见纪由心坐在门外的椅子上等,似乎是不想打扰他们父子说话,见他出来,便站起身:“喻院长。”
“行啦!”喻楚天摆手,“好歹咱们也是第三次见面了,让你叫声喻叔叔,不过分吧?”
他背着手歪着头向纪由心凑了凑:“还是这一声喻叔叔,还要改口费啊?”
纪由心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垂眸道:“喻叔叔。”
“嗯。”
喻楚天答应得干脆,这一趟医院之行大获全胜,他志得意满地离开。
等在一楼的院长将喻楚天送到大门外,再三保证他在自己这里不会出任何问题,喻楚天已经下了台阶要上车,忽然折回来握住院长的手:“我的儿子就拜托你了。”
他的手很用力,脸上鲜少的垂露些许无奈:“你知道,我那边走不开。”
两人是多年的朋友了,喻楚天的家庭状况院长也略知一二,于是握着喻楚天的手,万般诚恳道:“老喻你千万放心,我会替你照顾好少闲的。”
喻楚天这才一点头,重重叹了口气,矮身钻进了车里。
另一边,喻楚天走了之后,纪由心开门进去,脸上早没有了方才的脆弱,甚至还努力挤出点笑:“你想吃点东西吗?刚刚他们让人送来了水果。”
喻少闲却没有回答,只是道:“过来。”
纪由心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床边,下巴搁在上面看着喻少闲,后者摸摸他的脸,拭去已不存在的泪痕,像是安抚不安的小猫:“有话想和我说?”
纪由心睫毛颤了颤,他确实有很多话想问,但不知为何,一时间堵在喉咙里,最终只仰着头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会选择做演员呢?”
刚刚他在外面听到了一些父子二人的谈话,忽然想到自己从没问过喻少闲这个问题。
其实站在父亲的角度,喻楚天的话不无道理,喻少闲出身官宦世家,上数数代哪怕同代亲族,也是为官的占大多数,他生来是S级alpha,从小接受精英政治教育,长大了学业优异,哪怕不接喻楚天的班,也可以有自己的一番作为,如果不是那年暑假被选去拍电影,大概永远都不会和演员这个行业有半分交集。
喻少闲一愣,随即轻笑:“真的想知道?”
纪由心点点头,喻少闲沉吟一下,把手放在他的头上,神色认真到带着纪由心从未看过的热诚:“因为想要有限的生命中体验到不同的人生。”
他成长在一个传统、严肃的家庭,喻楚天关心工作多于一切,并且将喻少闲按照同样的标准培养,可他却从小对于这种一成不变的生活有着潜在的厌恶,直到偶然接触到了戏剧,在电影里饰演了一个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乖戾阴暗的少年,那一瞬间,两个完全不同的生命间碰撞出的火花让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那就是不断地体验崭新的人生,体验演绎人性的最深处,领悟生命的真谛,直到生命终点。
纪由心说不清在听到这个答案的瞬间,心里是怎样的震撼,眼里有一簇火光短暂地被点亮了一下,在演戏这条道路上,喻少闲一直都在引导他,如今他已经不像刚开始一样讨厌这份工作,反而渐渐喜欢上了演戏,可他还是第一次知道演员这份职业在喻少闲心里意味着什么,那不意味着金光闪闪的奖杯,影帝的头衔,众人的艳羡,而是愿意倾尽所有岁月去追逐的东西,是对人性,对艺术的追寻和体验。
那是他年少叛逆的起点,也是他毕生追求的终点。
看着愣住的纪由心,喻少闲用拇指摩挲了一下他薄薄的眼皮:“你的问题我回答了,现在该我问你了。”
“由心,你为什么这么难过?可以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吗?”
纪由心闻言垂下头,半天没有说话,喻少闲也不催他,只静静地等着,不知过了多久,纪由心方才开口,声音委屈:“我只是很难过,为什么我不能保护你啊……”
“为什么每次都是你挡在我前面,而你受伤的时候,我却什么都不能做……我也想要好好地保护你啊……”
像是心脏最柔软处被人揉了一把,酸涩难言,喻少闲叹口气,托起纪由心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由心,我比你大七岁,我的人生经历比你丰富,生活经验比你多,我喜欢你,照顾你是我的本能,你不必为了这些而挫败沮丧。”
“更何况,你也给了我很多东西,你给了我人生中最宝贵的感情,和你在一起,我每一天都比之前的人生更快乐,你明白吗?”
纪由心吸吸鼻子:“我知道,但是还不够。”
他握住喻少闲的手:“你要相信我,以后有什么事情不可以第一时间想着瞒住我,我也能保护你,为你遮风挡雨的。”
“好,这件事是我错了,不该试图让周河瞒着你,我们小纪最坚强了。”
喻少闲笑了一下,缓缓与他十指紧扣:“但是不用急着为我遮风挡雨,可以慢一点的。”
再慢一点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