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初见(2/2)
慕大人低低和世子彧说了几句话,世子彧点了点头,再去看那受刑之人时,却没有说什么话。
那个人微微抬起下颌来,正好对上成汐的一双眼。
齐宋交壤,百年来素有城池之争,战乱不休。京兆皇帝想出两国交换质子这一招,非但没平息战火,反而让暗下的斗争愈演愈烈。
她母亲是姜国望族的女儿,她也清楚地知道,母亲到底有没有和眼前这个人做苟且之事。
只一眼,她便明白了,她母亲,还有这个人,不过是齐宋交刃下一抹微不足道的血影罢了。
十月廿三,深秋,风雨凄切。
“公主,今日的早食是糖蒸酥酪,你爱吃的。”
她还坐在床中,着素白的中衣,眼神探出帷幔外,从红桌上酥酪的蒸腾之气穿过,一眼看到木窗外铜绿色的芭蕉。
“好歹,还是要去送送她……阿兰,取我的宫服来。”她好似是在强撑着自己从软榻上下来。
阿兰尽量把今日当作是往常,可成汐自睡梦中醒来,便将一切伪装撕碎。
“是。”她无可奈何。
她着素雪白衣,戴墨色玉镯,染淡淡铅华。虽有公主之雍容,却是说不出的肃穆。
王宫里除了宋王,其余的宗室都已到宫门上目睹今日的□□。在阿兰陪同下,成汐一步步走过楼廊,高阶,从容不迫地上了楼城。
宋国的宫墙隔开了王宫和都城砀郡,如一个有缺口的环,妜(yuè)昭仪所处之地正是离王宫最近的北宫门,她身旁站着气宇不凡的世子彧,身后的一帮莺莺燕燕则是宋王的嫔妾。
“母亲,你对这个女人有恨意。”世子彧负手而立,指端有意无意地相互摩挲。
妜(yuè)昭仪心患除已,眉头舒展,尽管十月砀郡里的风略带凉意,于她而言却都是愉悦,朱唇微启:“你可知道我为什么恨她?”
世子彧摇摇头:“她从齐国来,在宋王宫里孤援无立,膝下只有一个女儿罢了,万分之一的威胁都没有。母亲如果恨她,原因绝不会与利益有关。”
妜昭仪似是自嘲般轻笑了一下:“阿彧聪明。你父王他,是真喜欢那个女人。”这样说时,面上闪过不甘之色,而后却婉转一笑:“看着她如今受辱,我心里,自是极其畅快的。”
世子彧无奈地轻叹了口气,却无责怪妜昭仪的意思,只道:“她也是运气不好,刚碰上吕城事出,母亲便恰好在朝上顺水推舟。”
妜昭仪还想说些什么,微微侧头之时无意瞧见东城门上堪堪的瘦弱身影,待细细一瞧,眼珠一缩,骤惊道:“成汐?”
世子彧目光随即探去,飞瞥到东宫门上为数不多的宗室内,立于最前的成汐。雪衣素裹,寒风尽数灌进她的长袍。
辰时至,北宫门上刑司推响梵钟,沉沉之声漫开砀郡,而下城门大开,赤身绑在刑架上的女人被缓缓推出,砀郡的人开始分两拨围在一旁,中间留出宽敞路来给刑车往行。
好像整座城池都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城下的谩骂之声便此起彼伏,诸如烂菜臭鸡蛋的东西开始被混乱地扔到澜夫人身上。
成汐的眼神一刻未离开过。
而东宫门上,就是那些站在成汐身后的王族宗室也开始交耳相谈。
——“她竟然来了。”
——“她,她怎么来了?城下那个可是她亲生母亲啊。”
一旁的阿兰目睹城下之景,腹背又受身后之人言语中伤,一时间悲恨相交,竟不知是要先哭还是先骂,只好扯了扯成汐的袖子,凄然道:“公主,我们回去吧。”
成汐不为所动,她看见城下有个着布衣的男子,竟也学着妇人模样,将脏物狠狠掷在她母亲的脸上,身上,嘴里喋喋不休地骂着□□、贱人之类的话。
她想,那个男人是真的这样厌恶犯下淫罪的母亲吗?抑或是自己曾有妻子背叛过自己?
而她却不知道,西宫门上的他,正静静注视着自己。
刑车走得无比缓慢,澜夫人从最开始的一丝/不挂,到污浊不堪,最后有人开始扔石头上来,砸得她皮开肉绽。
她目送澜夫人一步步离开了砀郡,她出不得宫,只晓得约莫一个时辰的游城后,她母亲被送去了刑台。而后她所看见的,就是远处青山下火烧的白烟,她知道,堙灭于烈火中的残尸是谁。
在宋国有一个传说,被火葬的人,下一世入不了轮回,只能在奈何桥上做游魂。
天渐渐变了脸,顷刻之间,大雨磅礴。
宫门上的宗室立刻纷纷离去避雨,而成汐眼中只有被雨朦胧了的青山,还有消逝不见的白烟。
阿兰知晓她此刻已是支离破碎,陪她一同站在雨下,未语一字。
就在她抬眸的一瞬,看见了对面西城门上形单影只的他。
相视的一眼,如同那天一样,仿佛万千时光一瞬而过。
此刻的雨,焉能洗去此城的悲孽?
“阿兰,他……”她看着他,他身后同样没有别人,同样没有撑伞。
阿兰在雨的淋漓下眨了眨眼,道:“这三日内发生了一些事,阿兰没有说与公主听。齐国下旨撤兵吕城,时日朝堂上说,澜夫人淫/乱/后宫确有其事,不过对方并不是齐国质子。”顿了顿,又道:“随后,便还了此人清白。”
连阿兰都知道,澜夫人和那个人的事根本是子虚乌有,她,只是一枚牺牲的棋子罢了。
“他叫什么名字?”
“阿兰好像记得,是叫姜昀。”
久久,她淡言:“阿兰,撑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