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死（2/2）
段弘栾一听，赶紧给他找出来，倒在手心喂他吃下。
一旁的零零六和零零二却是蹙起了眉。
那根本不是什么疗伤奇药，乃是“三日续命散”，重伤不治时吃下去，还可保三日性命，三日后将化成一滩血水而死。
这是胡满天给每个亲传弟子的见面礼。
零零六和零零二身上都有一颗。
吃了药，章七脸色的确恢复了不少，又道：“阿栾，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好。”
既然章七都这样了，零零六也不好说什么，拉着章弘与零零二让开几步，等影卫牵马过来。
他两同乘一匹马，章七抱着段弘栾的腰靠在他背上，闭着眼好似睡着了，马儿跑得不快，他两的背影令黄沙添上几分人情味。
章弘总以为自己什么都懂，此刻却有些茫然：“六叔叔，爹爹要去哪啊？”
零零六：“他要去很远的地方。”
他还想问，扭头却发现六叔叔的脸上挂满泪水。
如果一切停在这里，倒也算圆满。
可惜，当时他们全都没有注意到那个始终藏在黄沙里，等待时机的鬼魅。
危险就是那么一瞬间。
段弘栾的马方驶过那片沙地，那人便从沙里窜出来，一剑刺向马上的人，反应快的影卫立即拔剑飞身阻止，却只让剑尖偏移了几分。
凭着一股直觉，章七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到段弘栾，才没让剑贯穿两人，他自己的胸口却明晃晃插着一柄剑，脱力地滚下马。
“小七！”段弘栾飞奔下马，章七胸口已是血红一片，本就支离破碎的身体再也不堪重负，三日续命散也救不了他了。
刺客很快被拿下。
章七垂着眸子，神伤道：“看来此生相聚缘浅，只能下辈子再来了。”
段弘栾还在努力给他包扎，眼泪控制不住的往外流：“不不不，这辈子还没完呢，小七！小七！我不能没有你！我以后再也不找你了，只要你活着好不好？”
他两这一辈子身不由己，错过了太多太多，章七抓住他颤抖的手，“我错了，我不该躲起来的。要是早知道……”说到这，他猛然咳出一大口血，整个人都浸在血气里。
到最后的时刻了。
章七不想最后留在段弘栾记忆里的是一副苦相，便努力勾起嘴角：“阿栾，好好活着，我……我深深爱慕着你。”
这是他第一次亲口说出爱意。
却没想到是最后一次。
好在总算是能毫无顾忌地说出来了。
这一生牵绊太多，要保护的人，要救的人，要杀的人，要报恩，要周旋，要谋划，每一个人，每一桩事，章七都问心无愧，唯独心上人，辜负良多。
幸亏还能在死前，靠在他怀里，明明白白地说出来。
带着最后的笑容，他抱着段弘栾的手，缓缓垂落下来。
“不！小七——！”段弘栾抱着章七的身体的一声声悲鸣，都打在每个人心里，任何人听了这样的哭声都会动容。
除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刺客看上去不人不鬼，腿脚已被打废，十几柄剑架在脖子上，面对段弘栾的痛苦，却是狰狞地笑着：“我报仇了！我报仇了！哭吧！让你也尝尝失去至爱之人的滋味！”
零零六实在气急，拔了剑就要过去，眼底的小家伙却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手里亮出一柄匕首，径直捅进刺客的肚子，只是他第一次杀人，力度不稳，并没有伤及要害。
影卫没有得到命令，不会动手杀人，但此刻的情况，其他人动手，他们也不会阻止。
章弘拔了匕首，还想再刺，被零零六一把拦住，只见章弘满脸是泪，恶狠狠地叫着：“他杀了我爹！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零零六被章弘的气势吓住：“阿弘……”
段弘栾眼里布满红血丝，麻木地看着这一切，他站起身，周身再无暖意，他目光扫向零零六和零零二，士兵们便将两人围了一圈。
零零六心叫不好，难道王上受刺激太大，要将所有人灭口。
段弘栾根本不在乎他们，转而面向刺客道：“你说你来报仇，谁与你有仇？朕吗？你与朕的王后私定终身，却不能保护她，最后要靠她才能苟延残喘至今，朕不杀你，你不感恩戴德，还要来报仇？”
说这些话的时候，段弘栾本该悲愤交加，可他却全程用一种冷淡的口吻慢慢陈述，反倒令人不寒而栗。
“还是章七？章七奉命保护王后，你等想掳走她，章七没杀你，保了你一命，你不知投桃报李，还要来报仇？”
说到这里，段弘栾粗鲁地将章弘拉到身边：“就连这个孽种，章七都帮你保了下来，你却杀了他，湘妹妹最信赖的人是谁你知道吗？是章七，可你却杀了他……”
“什么意思……”
前一刻还十分不屑的方义茫然地看向章弘，第一反应是否认：“不，你一定在骗我！他是章七的孩子！”
面对质疑，段弘栾居然很亲切地给出说明：“章七一生未娶，至爱的人是朕，朕不曾碰过湘妹妹，更不曾纳妃，你说是哪来的孩子？”
一声平静地询问叩在方义的心门上。
他回想当年……好像……好像……
然后他不可置信地望向章弘，章弘下意识退后，懵懵懂懂奔向零零六，急切问道：“六叔叔，我爹爹到底是谁？”
零零六和零零二也被段弘栾的话震惊了，他们一直以为章弘是王上的孩子，没想到……
他两愣在原地，然而神色已经给了章弘答案。
章弘跌坐在地，复杂地看着方义。
方义回想这些年，为了复仇付出多少，却原来是一场空，他扭头看向章七的尸体，悔恨涌上心头，仰起头道：“杀了我吧。”
段弘栾拔了剑，却把剑尖对准章弘：“如果我在你面前，杀了你的亲生儿子，你说会怎么样？”
方义心中一紧：“这和他没关系！我做错的事你冲我来！”
段弘栾没有理他，剑尖离章弘的心脏越来越近，零零六想冲出去，被零零二拦住，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段弘栾的眼神平静如水，章弘却觉得那双眼睛隐藏了太多东西。
凝视了章弘许久，不管方义如何求饶，段弘栾都没有动。
他终究还是收了剑，略带点凄凉道：“你是他保的人，朕不想到了地下不好交代。”他反手一剑，朝着方义的脖颈而去，影卫们齐齐动手，方义五脏六腑穿剑而过，当场倒地而亡。
方义临死前的目光深深地印在了章弘的脑海里。
段弘栾看着他，说：“你的亲生父亲恩将仇报，最后罪有应得，死在了你面前，这将成为你日日夜夜的梦魇，让你一生都不得解脱。”
“你不配姓章，更不配用朕的字，你根本就不该来到这个世上。”
说完这些，段弘栾走到某个影卫身边，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送到十六世子手里，你们知道该怎么做。”那是一封他七年前就准备好的信。
“是！”影卫的眼里闪过一丝悲戚。
什么一国之君，什么天下百姓，与他何干。
再无留恋，段弘栾抱着章七亲了亲他的额头，随后拿起剑架在自己脖子上，让剑刃狠狠划破脉络，血液喷涌而出，最后倒在章七身边，紧紧抱着对方，相拥长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