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一句一伤(2/2)
榻上躺着一个白衣的女子,双目轻阖,面容安详,仿佛睡着了一般。
文种心里又是一痛,痛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第一回见她,是在留君醉。
初闻留君醉的莫离姑娘邀请他和少伯二人,说要献计,不是不惊讶的。留君醉的莫离姑娘,会稽城里谁人不知,好奇之下便拉着少伯登门拜访。
那一日,随着还是丑丫头的香宝走过长长的雕花木廊……远远的,便是一阵悠扬的琴声,他不禁好奇,能够谈出这般琴声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直到走进一处清幽的小院,闻到一阵芬芳……
满院春色,百花争艳。
可是……花再美,也美不过花间那一个弹琴的人。
那一日,她也是这样一袭白裙,顾盼之间皆是风情,却美得不沾半点人间烟火。
于是,他便如呆头鹅一般,连手中的羽扇掉在地上都没有察觉。
可也正是这样的一个柔弱女子,却献出一条毒计,那一战空前惨烈,越军以三万大败十万吴军,至吴王阖闾重伤而亡……
那般决绝的计谋啊。
她说她是要离的女儿,她说她讨厌英雄,她说她要报仇……
那个有着柔弱身躯的女人,却有着最最刚烈的性子。
所以……为了不至于成为香宝的拖累,她宁可服毒自尽。
她说……香宝必须是快乐的。
所以……她就承担所有的不快乐吗?!
那一日,看着那个十指纤纤,面带轻愁的女子,生平第一回,他心里有某一角被触动了。
从此魂不守舍,一发不可收拾。
缓缓伸手,轻轻触上她的脸颊,一片冰凉……他猛地收回手,狠狠握拳。
那般决绝的女子!连死……都是如此决绝!
有一只手抚上了她的脸颊,文种侧头,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香宝,她正低着头,轻抚着莫离的脸。
“子禽哥哥,我想给姐姐梳洗。”
文种点点头,吩咐了下去。
“点盏灯吧。”香宝又道。
“天还没黑啊。”
“我怕姐姐找不到回来的路。”
文种握了握拳,眼眶猛地红了,转身走出门去。
香宝仿佛浑然未觉,转身坐下,接过侍女递来的梳洗用具,先拿了木梳,极小心极小心地替她梳理长长的头发,不小心手微微一抖,便扯下几根头发来,香宝惊呼,连声道“对不起对不起……”
没有人回答她。
“姐姐,你疼不疼?”
静默。
“姐姐,你要梳什么样的发髻?”
静默。
“……呵呵,还是姐姐聪明,其实我只会一种啦……我比较笨嘛。”
静默。
“姐姐……我那么笨,你怎么放心丢下我一个人啊。”
静默。
正在给莫离梳头发的手猛地被人握住,香宝抬头,是史连。
“够了。”史连抿了抿唇,冷声道。
香宝轻轻甩开他,摇头,“你不懂,你不懂的,姐姐是最爱漂亮的。”
史连咬牙大步转身,走出门去,背着香宝站在门口,眼不见为净。
文种捧来了灯,放在莫离的身边。香宝已经替她梳好了头,正在趴在榻上细细地替她画眉。
一笔一画,极认真。
“香宝,别这样。”文种张了张口,轻声道。
“嗯?”香宝头也未回,一径描画着。
“莫离说,香宝必须是快乐的……”
香宝手微微一顿,缓缓侧过头来看向文种,“快乐?”
文种皱眉。
香宝笑了笑,“我恨她,我恨姐姐,真的好恨呀。”
“她怎么能先放弃我……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她的,即使是快要死的时候,我也会撑着,再撑着,撑到活过来,因为喜欢看到莫离的脸,喜欢看她见我醒来时惊喜的样子,因为我不忍心丢下她一个人……”
“现在……她怎么敢说,香宝必须快乐?”
“香宝……”文种上前一步。
香宝却不再看他,转过头看向莫离,“姐姐,如果你要我快乐,你就睁开眼睛看看我啊。”
静默。
于是香宝笑了,她咧了咧嘴。
她说,“你瞧,她没有说我必须快乐。”
文种上前一把捉住她的肩,“你哭一下好不好,拜托。”
“哭?”香宝摇头,喃喃,“我哭不出来呀,我哭不出来……”
“莫离从来没有打算丢下你一个人!她知道卫琴的存在,所以她才会放心的离开的!”文种终于憋不住,大声道。
香宝怔怔地抬头看他。
好久,好久,才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放心的离开……呵呵……”
眼泪终于滑下了脸庞。
“怎么这样……怎么这样……她怎么可以这样……”
文种侧头,看向躺在榻上一动不动的女子,喃喃,“是啊,她怎么可以这样……”
“香宝!”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范蠡,他听闻香宝回来了,便匆匆赶到越王府,又得知她被文种接回府中,便又匆匆赶了来。
初冬时节,他的额头上竟然覆了薄薄的一层汗。
香宝却是头也未回。
范蠡站在门外,看着门内那个女子的背影,忽然觉得她离他好远,忍不住大步走进房中,“香宝……”
香宝回头看他,又看向门口。
范蠡下意识地回头,看到站在门口的西施。
莫离下葬的那一日,天气晴朗的不可思议。
莫离的葬礼很隆重,连君上和君夫人都亲自来祭奠。
很大的墓室,很多的陪葬品。
香宝站在一个大大的棺木旁边,莫离躺在里面。
棺木是上好的棺木,棺外还套着木椁,棺椁上面雕刻着精美的花纹,涂着一层一层的髹漆,还附贴了上好的绢布……
香宝一直很安静,安静地看着莫离下葬,看着泥土将她的棺木掩盖……从此阴阳两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