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土鸡瓦狗(2/2)
唐汉转头看了看自言自语的小伙子,向前走了两步。那小伙子嘴里“啧”“啧”连声:“乖乖,今天是怎么的啦?我们‘狮子街’地面上有头有脸的大爷们几乎十有九都在里头,喏,那位满脸络腮胡子的是山上猎户首领‘搏虎神’托刚,只剩一只独眼的是托爷的拜弟‘飞鹞子’刘彭彤,左边长得活似白无常的那个是皮货帮的老大‘黑财官’李发财,跟在他屁股后头的两个是他的大徒弟‘癞狼’何九和二徒弟‘泡眼’汪直………嘿,连我们‘狮子街’的大鼎——‘云里苍龙’张亭张老爷子也在,不得了,定是出了什么大事啦!”
唐汉道:“兄弟认识的‘大人物’可真多啊!”
那小伙子眼睛溜过去,眼神飘过唐汉看向艳丽的蓝蝶儿,挺起干瘪的胸脯,连连猥琐地笑道:“嘿嘿,眼下的光景,约莫是那倒缚在门板上的人犯了淫行啦,在‘狮子街’,犯了淫罪的人大多是这么个处置法,剥光了衣裳游街示众,然后再竖插在场子口由大家活活打死;至于偷东西的毛贼或打劫的强盗,则一顿板子揍个残废,要不干脆吊起来风干。”
蓝蝶儿哼了哼,道:“你们倒挺干脆。”
小伙子耸耸肩,道:“干脆不敢说,多少能压住一段时期不出案子倒是真的,这位姑娘,你不知道,在我们‘狮子街’这地方,执法不严可不行呐!”
唐汉冷哼道:“青天白日,滥用私刑,你们这里的人眼中还有没有王法。”
小伙子压扪着嘴巴,似乎是从鼻腔子里挤出来的声音,不阴不阳地道:“嘿嘿,官府只管官家的事儿都忙不过来,哪有功夫理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的死活呢!全靠这些大爷们维持规矩,要不是他们呀,咳,就更不知道要乱成个啥光景喽。”
唐汉揶揄地道:“兄弟,这些维持规矩的‘大爷’们,是谁封他们的官,授他们的权呀?生杀予夺,似是皆可随他们高兴呢……”
小伙子急忙摆摆手,紧张地道:“别,别,这位爷,你可千万说话仔细些,若是不小心漏了风,传到他们耳朵里只怕对你多有不便。又不干爷你的事,何苦平白惹麻烦?”
兰蝶儿低声对唐汉道:“也没什么看头,这样的事多着呢,既然他们自己能解决,倒是省得麻烦我们了,我们回府衙吧?”
喧嚷吼叫的人群越攒越多,恐怕已有好几百个了。那扇门板被高高举起,反绑在门板上的人是被极韧的细牛皮索与极细的钢丝箍紧密缚住,捆缚的手法粗野而残酷——全是捆绑野兽的方式,但显然动手的人是行家,他们门板上的这位缠得如此牢靠,细韧的牛皮索及钢丝完全嵌进了四肢的关节和筋脉连贯中间,更深深陷入了肌肤以内,形成一倏一条紫肿的,鼓涨的肉缝。
这人四仰叉的躺在门板上,瘦骨嶙峋的身体益发显得骨突皮紧,由于天寒地冻,他的表皮全被冻得泛出了乌紫,混身更在不停的,剧烈的颤抖,那些遍布身上的笞痕,伤斑、瘀迹,尤其触目心惊,看样子,再这样下去,便不用施以殴打,光是冻也就冻死了!
唐汉眯起眼睛,低沉地道:“今天这件事,恐怕他们就是冲着我来的,就算我们回去,他们还会变着法儿找我的麻烦。”他对这种蛮横暴戾的惩罚方式,打心底感到厌恶,他并不反对向犯罪者施以报复,但是,却不能超逾出文明的范围之外,过度的残虐,则便失去儆尤的意义,显然变成野性的宣泄了!
兰蝶儿闻言,急道:“咱们回吧,我们初来乍到,听说狮子街这些居户不简单,有很多人与朝中大人物相通,我们不明情况,就贸然出手,怕在这里呆不了多久,弄不好丢了公职事小,还会被他们设计冤死狱中。”
唐汉望着门板上那人枯细的身子,那些伤痕、血迹,以及冻得乌紫的皮肉,这那里还像个活人?简直是一条待宰的狗。他摇摇头,道:“是福不是祸,至少我是躲不过的!”
兰蝶儿急道:“万恶淫为首,对这种人,这样子算便宜他了,由他自生自灭去吧。”
叫嚷激动的人群这时喧腾得更厉害了,无数只手在向门板上的那人攫抓,搥打,无数忿怒的声音在咆哮:“不用再游街了,就在这里打死这个狼心狗肺的淫棍!”
“这畜生,他还能算人?好好一个大姑娘,居然把人家先奸后杀……”
“造孽的东西,他和章爷还是多少年的老交情呢……”
“放下他来,剥他这身人皮!”
“打死他,把尸身喂狗!”
“剁碎这杂种!”
“打,打死……”
“杀……”群情愤激里,原来高抬着的门板在摇晃、掀动,眼看着就要落入众人之手,门板上的那位,也即将在这些充满怨恨的暴民扑打下,化为肉糜血浆。就在这时,那位一直沉默无言的高大老者,‘云里苍龙’张亭忽然举起双臂,重枣般的面孔,让他的神情看起来更加庄严肃穆,三缕青髯拂动:“各位乡亲,各位街坊邻居们,大家稍安毋躁,我有话说!”
老人显然是个有分量的人物,他这声若洪钟似的一开口,原本冲动激昂得像是发了狂的人群立马有了变化,先是停止了动作,再是一阵唧唧喳喳的私语,又迅速归于寂静,大家的眼睛,都注定在张亭的脸上。
张亭一拂青髯,这个动作让唐汉想起《三国演义里面的关羽,他十分威严的继续往下讲:“我们‘狮子街’有‘狮子街’的规矩,老夫承蒙各位乡亲抬举,担负维持善良风俗的责任,那我就必须向各位乡亲有一个明白的交代:这姓黄的奸徒淫棍,将章犇章老弟的表妹先奸后杀,当然要受刑惩罚,他将按照我们‘狮子街’的惯例被竖立街场,活活打死,而他奸杀友妹,尤其不可轻恕,在将他活活打死之后,更要悬尸三日,以儆效尤。”
话声刚完,围观者便裂帛似的爆出了一片鼓掌声、喝彩声、叫好声。“石中玉”章犇俊朗的脸上满是哀伤,时不时地默然拭着悄悄滑下的泪水。张亭连连挥动双手,对着人群高声道:“乡亲们,我们‘狮子街’的传统,在这姓黄的淫棍尚未正式受罚之前,第一个动手的应是被害者的家人,而被害者的苦主只有一位年纪老大的娘亲,如今老太太业已悲恸过深,倒了下来,因此,我们按规矩,便请被害者的表兄——也就是章犇代表苦主动手施惩,在章老弟尚未动手之前,尚请各位乡亲忍耐着莫要冲动,第一个报复的权力该予章老弟,我们不可剥夺他这最后宣泄痛苦与仇恨的机会……”
人群里又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与附合声,均赞同德高望重的老者。张亭指着街口,大声道:“把这该死的淫徒竖在前面路口,然后,由章老弟首先施惩,众位乡亲再动手。”人们血液中的原始兽性,似被浇了汽油一般,忽喇喇地燃烧起来,众人狂叫着、怪吼着、咆哮着,那扇高抬着的门板,便猛的竖立起来,反绑在门板上的那人,却垂不下头脸去,他的脑袋也被一根牛皮索齐额勒住,脖颈上也扣紧一条深陷入喉的细韧钢丝!
这是一张青黄狭长的面孔,却已经被殴打得几乎不像一张人的面孔了,额头横眉一道伤口,两只眼睛肿涨得有如两颗紫中透青的核桃,鼻梁生生打断,齐中凹陷成一道软沟,鼻根及鼻准却怪异的突凸歪斜,双颊耸现着一个个大小不等的血泡,嘴巴差点裂到耳根,有两颗牙齿,还连着肉筋摇摇晃晃的吊悬在唇边,血已凝结成了瘀块,瘀块更黏上了他的发梢。
唐汉瞥了那门板上的“淫棍”一眼,这一眼,带着喷薄欲出的怒火。正在挪步的兰蝶儿,见状之下不由一怔,她迷惘的低问:“怎么啦?”
唐汉定定的凝视着门板上的人,面色阴沉,呼吸急促,双眼圆睁,两颊的肌肉剧烈抽搐,甚至全身都在栗栗颤抖起来。兰蝶儿从来没有见过他有这样激动惊震的神情,她抓着唐汉的手臂,感觉到那种强烈的颤抖,兰蝶儿惊颤地的道:“你怎么了?有什么不对?你怎的忽然……”
唐汉脸容灰白,握拳透掌,声音自齿缝中迸出:“看……看门板上的那人……是黄三!”
“你说的是那淫棍?”
“正是!那个我刚进舂米坊,曾经给了我半个窝头的黄三儿。”
兰蝶儿移目瞧向那业已被竖立起来的门板上的人,觉得那人有些熟稔,再仔细端详,低声道:“看着还真的有点像,他怎么混成这副模样了?”
要从黄三那张血肉模糊,创痕累累的变形面孔上辨认出他就是黄三来,的确不是一桩易事。但唐汉在舂米坊连饿三天之后,是黄三的半个窝头让他得以熬过那可怕的日子,让唐汉感觉到了人间的温情。
唐汉痛苦地道:“是黄三……一点不错,是他!他救过我,无论如何,这次我得救他。”
兰蝶儿道:“可……这么多人要弄死他呢,怎么救?他不是应该在上林苑吗,怎的却跑来了这里?”门板在这时已被十个精壮大汉提将起来,在群众的簇拥包围下,正经过唐汉眼前,一路沸腾喧嚣着朝街口那边拥去。
唐汉深深吸了口气,大步行向众人之前。吵闹呼叫的人群,有如一波波涌起的潮水般往街口上冲卷,唐汉快速奔到人群十多步之前,回身挺立在街口当中。他独自站在街道的中间,虽然并不粗横,也不魁梧,但却无形中流露着一股凛烈的威仪,兰蝶儿第一次看到唐汉如此孤独冷酷的一面,不禁看得有些痴了。
他的慑人的眼眸,犹如深邃的夜空般深不可测,宛如整条街道上,只有一个唐汉的身影。“云里苍龙”张亭发现唐汉站在那里,嘴角微微一翘。人群还在呼啸,还在谩骂着往前拥!
唐汉石破天惊的怒吼出声:“统统给我站住!”吼喝声宛若九天响起的焦雷,带着霹雳般的焦烈气息,在冷瑟的空气中回荡颤扬,压制得那一片喧哗的声浪迅速往下消沉,散落……
人群停顿了,先是迷惘的怔忡,接着是窃窃的互询,而极快的,便又会结成激昂的怒潮,好些年轻力壮的汉子已在高声叫骂及吼喝。唐汉面色阴寒,双目中的光芒闪闪,两臂在披风内叉起,恍若面对着一群土鸡瓦狗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