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强弩之末(2/2)
颀长老人含笑道:“阁下如不愿说出大名,老朽也不敢相强。但阁下刚才的身手,老朽却当真佩服得很。”众人听这名满天下的武林名家竟然如此夸奖这少年的身手,这才都去瞧了他一眼,其他人但目光中仍是带着怀疑不信之色。若论偷鸡摸狗的小技,也许在场众人不如她,可要真刀真枪拼杀起来,这些微末小技又能配上多大用场。
万红柳面上虽无得意之色,但处在这当今武林极负盛名的九大高手之间,也无丝毫自惭形秽之态,只是淡淡一笑,又低声和唐汉说笑起来。
玉玲珑娇声道:“前辈召唤咱们前来,不知有何见教?”只见她一身白衣如雪,粉颈上围着条雪白的狐裘,衬得她面靥更是娇美如花,令人不饮自醉。
颀长老人道:“玉姑娘问得好,老朽此番相请各位前来,确是有件大事,要求各位赐一援手。”
玉玲珑眼波流动,腼腆中带了些许羞涩,很淑女地道:“前辈言重了,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就是。”唐汉见一个英姿飒爽的侠女今日表现出忸怩之女儿态,真是有点难为这个玉玲珑。
颀长老人道:“此事始末。各位或许早已知道,但老朽为了要使各位更明白些,不得不从头再说一遍……”语声微顿道:“古老相传,武林中每隔二十年,便必定大乱一次。十九年前,正是武林大乱之期,仅仅三四个月间,江湖中新起的门派便有三十六家之多,每个月平均有两百次知名人士的决斗,三百十多次流血争杀,每次平均有四十九人丧命,未成名者远不在此数……”
唐汉低声对万红柳道:“我们那个世界有句俗语,用来比喻老大爷这个故事非常恰当。”
万红柳道:“是什么,说来听听。”
唐汉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拍在沙滩上。”
万红柳又是吃吃一笑,道“老爷爷在说正经事儿呢,你别老打岔,哦,对了,长江在哪里,美吗……”二人旁若无人般一唱一和,其余人眉头都皱起来,都在暗自责怪:面对武林前辈,此二人的态度也太不慎重了。
老人长长叹了口气,坐到了唐汉和万红柳对面,又道:“其时武林之混乱情况,由此可见一斑。但到了那年入冬时,情况更比以前乱了十倍。”这老人似因忆及昔日那种恐怖情况,明朗的目光中,已露出惨淡之色,黯然出神了半晌。
唐、万二人与老人同桌,见到老人落寞的神情,也不好再玩笑,于是仔细聆听。
老人接着道:“只因那年中秋过后,武林中突然传开件惊人的消息,说是百年前‘邪神’长孙惑天仗以威震天下的‘邪神宝鉴’和‘邪神法宝’,乃是藏在‘仙魔涯’。”唐汉听到此处,暗自思量:‘邪神宝鉴’与虞甜甜所修习的‘天元宝鉴’不知有没有关系。他在这个世界之后博览群,狠狠脑补了大量的信息,不过短时间摄入太大信息量也会导致思维混乱。
老人自取杯浅啜,接着道:“这消息不知从何传出,但因那邪神之物实是太诱人,是以武林群豪,宁可信其有,不愿信其无,谁也不肯放过这万一的机会,闻讯之后,便将手头任何事都暂且抛开,立刻赶去仙魔涯。闻得江湖传言,仙魔大道上,每天跑死的马,至少有百余匹之多。武林豪强行走在道上,只要听得有人去仙魔涯便立刻拔剑,只因去少了一人,便少了个抢夺宝物真经的敌手。最可叹的是,有些去冰峪的旅人,也无辜遭了毒手。”
他说到这里,鲜于孝、花四姑等人面上已露出黯然之色,无影道人、金不换却仍毫不动容。唐汉此刻认真听起来,从老人悲怆的语音中感觉到了当年的那种氛围,感叹纸上得来终觉浅啊!虽然这个故事在他读过的那些杂记里也曾有简略提及,但此刻听老人娓娓道来,却令人有身临其境的感觉。
颀长老人沉痛地长叹一声,道:“那时正是十一月底,天上已开始飘雪,武林群豪为了抢先一步赶到仙魔涯,纵然在道上见到至亲好友的尸身,也无人下马埋葬,任凭那尸身掩没在雪花中。事后老朽才知道,还未到仙魔涯便已死在路上的武林高手,竟已有四百十余人之多,其中有三人,已是门派宗主的身份。这情况却又造成了一个人的侠名,此人竟肯牺牲那般宝贵的时间,将路尸一一埋葬。”
徐若愚插口道:“此人可是昔日人称‘侠胆佛心’的台举?”
颀长老人道:“不错……徐少侠见闻端的渊博。”
徐若愚面上微露得色,道:“在下曾听家师言及,说这台大侠为人行事正直,武林人士无不敬仰,只可惜也在那一役中不幸罹难,而且死得甚是悲惨,面目俱被那世上最最歹毒的暗器‘天魔化骨绵’所伤,以致面目溃烂,头大如斗……唉!当真是苍天不佑善人,好教吾等后生晚辈扼腕。”别人说他见闻渊博,他便说起来滔滔不绝,将所知之事俱都说出,只道那颀长老人必定又要夸赞他几句,是以口中虽在叹息扼腕,脸上却是满面得瑟。
哪知颀长老人此刻却默然无语,面上神色,也不知是愁是怒,过了半晌,缓缓道:“那时稍有见识之武林豪土,已知单凭一人之力,万万无法自如此局面中夺得真经与法宝,于是便在私下聚集同道,组成联盟之势。那些阴险狡诈之人,更是从中挑拨离间,无所不为。有些淡泊名利之人,本无心于此,却也被同门师弟,或是同道好友以情分打动,请来助拳,而不得不卷入这漩涡之中。”
他顿了一顿,又道:“只因一些凶狡之徒,一心想夺得邪神之物以肆虐天下;侠义之士,更是怕邪神真经与法宝被恶徒夺去,江湖便要从此不安。各人夺取的目的虽然大有不同,但人人都想将其据为已有,也是不容否认的事。三日之间,仙魔涯竟聚集了将近两千位武林英豪,而且都是不可一世的绝顶高手,武功稍微差些的,不是未至仙魔涯便已死去,就是半途知难而退了。”
这老人不但将此事说得十分简要,而且言语有力,动人心魄。唐汉开口道:“其实可恨之人是那散布出宝物真经消息的人,可悲的居然就有人信这种空穴来风的消息。”唐汉有‘不靠谱’这样的智囊,当然不会缺武技心法,何况他又没有丹田,无法修习内家功法,自然对所谓真经没甚感觉。
徐若愚冷冷接口道:“阁下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混迹于仙魔大陆的武者,由于背景及财力局限,基本有钱有势的人练的心法武技等都属上乘,而那些中上层家世的则只能负担得起中乘,平民百姓因无强大的财力支撑,一般无练武之条件,就算偶得一些粗浅技法,基本都只是下下乘,连得下乘的几率都不大。习武修真就像爬山,不管爬到山的高处还是低处的人,都想着向上再爬一点,邪神之宝物真经,能令武者站上山之巅峰。既有到达顶峰之希望,怎能怪闻着动心起意呢!”
唐汉闻言思索了片刻,然后慢慢地道:“徐大侠说的有道理,常言道‘油往油缸走,水往水缸流’,一般情况大概是强者愈强,弱者愈弱。”
万红柳待要出言反驳,老人朝她做了个手往下压的动作,开口道:“这班武林高手,来自四面方,其中不但包括了武林七大门派的掌门人,就连一些早已洗手的魔头,或是久已归隐的名侠亦在其中。两千多人结成了十一个集团,展开了连续三个多月的恶战。”
他黯然长叹,接道:“在那三个多月里,仙魔涯当真是剑气凌霄,无论是谁,无论有多么高明的武功,只要置身在那里,便休想有片刻安宁。只因那里四处俱是强敌,四面俱有危机,每个人的性命,俱都悬于生死一线之间,自‘红梅剑客’穆冬梅吃饭时被人暗算,‘灭绝刀霸’鲁达睡觉时失去头颅后,更是人人提心吊胆,连吃饭睡觉都变成了极为冒险的事……这连日的生死搏杀,再加上心情之紧张,竟使得每个人神智都失了常态,平日谦恭有礼的君子,此时也变成了谁都不理的狂徒,‘子虚派’掌门人玉玄子,五日未饮未食,手创第十一个对手后,首先疯狂,竟将他平生惟一的知己朋友‘无忧道人’一剑杀死,自己也跳下万丈绝壑,尸首无存。”
突听“当”的一响,竟是花四姑听得手掌颤抖,将掌中酒杯跌落到地上众人也听得惊心动魄,耸然变色。
颀长老人缓缓合起眼帘,缓缓接道:“这百日恶战之后,仙魔涯两千多名高手竟只剩下了九人,而这九人亦是身受内外重伤,武林中精华,竟俱都丧生在这一役之中。五百年来,江湖中大小争杀,若论杀伐之惨,伤亡之众,亦以此役为最。”说到这里,他紧闭的双目中似已沁出两粒泪珠,原来这老人昔年人称“战麒麟”常青,与那病老人“人杰”巴格那,虬髯老人“四海游龙”童建业,结义兄弟三人,俱是鬼城一役之生还者,昔日那惨烈的景象,他三人至今每一思及,犹不免为之潸然泪下。
大厅中静寂良久,常青缓缓道:“最令人痛心疾首的,便是此事根本不过只是欺人之骗局。我与巴大哥、童三弟、鸠摩大师、无极道长以及六合老祖……”,万红柳听到六合老祖,身子忽然轻轻一颤,唐汉关切地问道:“你还好吧!”
万红柳道:“没事!打了个饱嗝。”
只听那老人继续道:“最后终于到了佛城佛塔塔底藏宝之处,那时我六人俱已是强弩之末,合六人之力,方将那秘洞前之大石移开,哪知洞中却空无一物,只有洞壁上以朱漆写着个大字:‘开个玩笑,可以不笑’……”虽已事隔多年,但他说到个字时,语声仍不禁为之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