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装女相(17)(2/2)
“……”思忖了片刻,容桓帝终于缓得神来,望至下间内廷,轻笑道,“如此,便开始罢。”
“承。”“承。”二人颔首,或端坐或立。
箫本是出得寒凉悲许之声,十三弦琴亦为得此触心肠声。《北月吟》寒凄清幽,得琴箫共奏,愈显泠澈。
明予着一袭玉白华服,眉眼淡然从和,翩然琴前,姿态清雅,指尖拨动,流出轻淌琴音;言珣长身玉立,一袭玄色衣裳,墨发高束,箫声相协,共得意趣。
在座诸人无不阖眸倾耳。
箫声泠泠,琴声随之忽起忽落,如皎生之月,穿云破雾,自海而出,渐至天幕中庭,徐徐缓缓,柔月光华,皎落水泻,北地风雪,风收雪簌簌,银雪素装,着落地身。渐起渐止,或缓或歇,时微时驰,扣心弦,凝心绪,不分其间虚迷。
一曲尽,《北月吟》止,众座寂然。
良久。
“箫、琴二声,奏之共成一体,妙不可绝,停犹欲止,”容桓帝于众人中最先发盛,不觉颔首,似有所感,“我已然是许久再未闻得这般好的箫声与琴声了。”
“确实呢,”孟青妤嘴角含笑,望着二人,于容桓帝道,“明予、言珣这等巧技,王上可不得白白赏了,当是要予些赏赐,如此方对得起这般妙音呢。”
“梓言所言极是,”容桓帝展颜,望向阶下廷中二人,眉宇间颇含赞赏意味,“你二人可有何许所愿?但不为过,我会酌情思量。”
“珣并无他求,”言珣执手而立,姿态清然傲骨,“唯求我容国昌华盛世,代代得誉。”
容桓帝面上浮起显然笑意,望向一侧席上言国公:“言沉,你这儿子还真和你当年像得紧,这高洁不争的模样,旁人,到底是再不能得的。”
“稚子随心,我这父亲也说不得何许,”言沉容色不改分毫,沉然如深潭幽水,望向廷中言珣,眸色微深,旋即对于上位容桓帝视线,启声,“沉平生自论得对宗祖,如今借此之际,只为小儿求王上一事。”
“哦?”容桓帝略微挑眉,“暂且说来。”
“言珣底性孤高,又自小心思奇转,旁的我皆不着忧虑,唯思虑其情丝。”言沉从容答言,“我言府得王上赐恩,已是高上之势,再不欲求门第姻缘,只愿珣儿得其毕生所爱,于出身上,再不做那等束约之事,唯此心愿,望王上允准。”
“……”容桓帝闻得此言,敛眸,似在思虑。
在场他人自然亦是听准了的,面上自不便明着说道何许,心下自是各有考量。
皇王公侯伯爵,六等级位分明。
王家直系血脉,如王上亲子,待得成年后多便封作其后五等之位,自然,王子生母何许家世,得帝宠爱何如,自身能力几许,此等悉为考量因素,但,除却王后嫡子可越过左右二相并监察之位的清僚及其下众员一举得封作公位及以上,寻常所出庶子,非得殊宠尤甚,抑或能力卓然,令众信服,否则是断不得王、公之位的。
容国王族虽有地位,但管控极严苛,习承监察之职的清僚、清冉、清郑、清部、清安、清莽一众官员,自容国开国之时,便得了容成祖谕令,亲予直刺王公贵族、皇帝官员之权,于月俸上也予得极高的俸禄,帝亦不可随意断其性命裁决,不可不谓官位尊崇。
若于社稷子孙有功,或因为政之事得死,则录其佳誉,同也相应的,若己身出得极败坏声名之事,便专录于史册,录其恶名,三代之内,若无帝王亲赦例外,则子裔再不许科举为官。
因得如此,这等监察官员最是清誉高于性命的一众人,恨不得个个因得劝谏之事死得一身清名嘉誉,皆是生得了不容情面的性子和嘴角功夫。
例如先帝,虽为政有功,但好大喜功,极爱奢靡耗费,为得此一条,便不知有多少清谏官员日日上奏言陈。
王族作为贵族之首,自是更得其人注意,封王、公之事上,各个皆慎重分毫,稍许错漏都挑剔分明,辩得人无言可对。
如言国公这等,虽非王族却亦得封国公之位,若非着实有大功,令众人心服,否则,断然是不成的。
言国公言沉,幼时即同现容桓帝于书琅阁一处习得书业功课,聪颖过人,早得先帝看重,于逝世时下谕专令其辅桓帝朝政,多许载下来,文治武功都无人可越过其上,偏生性子又极清淡,不偏站任何一方,持立中流,岿然不倚。不论是主掌军事的以太何为首的一众帝京将领,还是监察之责的清僚众人,都对其敬重有加,是少有的拥有平衡各方之力的了不得人物。
或许,正因其无心权争,容桓帝于自己这才干无双的挚交好友愈多器重,特赐各权,宠信优渥。
言国公夫人,戚云妍,自是出身非凡,亦是书琅阁修习书业的学生,同言沉是自书画琴棋间缔结的姻缘。
或者该如此言,容桓帝尚为王子容明之时,同言沉、戚云妍、孟青妤便是关系再好不过的四人小团体,待得各人长成了,这两对人也就自然而然地共结久音,许下余岁佳欢姻缘。戚家同言家一般,皆是百年书香门第的大族,他们结合,自然是再无人可议说的,无非门当户对,天作之合。可现下,这言国公言沉却出得这般言论——
莫不是,这言珣已有了那心上愿结久音之人?
在座诸人殊不知晓,同言家结亲,自是于家族都大有裨益,且不论言国公是否相助,但为得帝青眼,自亦是值当的。可现下之说,岂不是要断绝了诸人那些微存着的心思?
“既是你所言,我自是无不准的。”容桓帝望着言沉,言沉亦难得勾起唇角,相视而笑。
“珣谢得王上恩典。”言珣面色不改,从容施礼,细处不错招分毫。”
金口玉言,在座皆闻得分明,只得寂然受着,心下却愈发明晓这言国公于容桓帝心中地位几许。
“来,诸位可莫要这般沉着性子,这等合欢宴席,自是要开怀的。”孟青妤瞧得阶下众人分明,心下失笑几分,举杯,众人观之,自然一处举杯。这几盏酒水下肚,气氛自又是活了起来。
“明予,”容桓帝笑望向自己这侄子,语气和缓,“你可有何愿,要得哪等赏赐?”
“王兄,可莫要溺坏了他这性子,”珉和闻言,立时出声,颇带着几许同兄长亲昵的语气,“明予尚不足年,若是许得了那等子怪诞心愿,可不是要为难了自己。”
“珉和,你尚且宽心,”知晓自家妹妹怕是担心这膝下独子亦同先前那两子一般请从边关从父驻守,容明轻笑笑,复又将目光回聚于明予身上,“你且说说看。”
“明予无甚想要的,”他却颇为坦然道,“若是舅舅过意不去,赏我些稀罕玩意儿便是。”
“你啊你,”容桓帝不禁失笑几分,点着手指,不知该如何说道他,望向珉和之处,颇显无奈,“就这般你还担心他?我瞧着,他这混世的性子,还需多时磨着呢。”
“明予自小于我处养惯了这等性子,着实属我不是,”珉和闻言,心下落了石子,面上挂起笑容,玩笑着自请罪责,“只王兄却是允不允准呢?”
“这有何难,”容桓帝开怀大笑,看着明予道,“寻个日子进得宫来一趟,我下令,你随着去万千楼,自己挑那等欢喜的物件便是。”
“明予这便谢过舅舅恩典了。”他粲然一笑,行礼答道。
气氛溶溶,二人各自回到席位上坐下。
“王上,”孟青妤笑着指了指案几上置着的名笺匣子,“这素来是要抽足九人以全九来完满之数的,现下第一个妾身抽得了,第二个可要着谁来抽名呢?”
容桓帝微作思量,笑着将视线移至紧挨着自己位子,略低了一阶的云皇妃,成如筱,于旁侧侍女发令道:“且将这匣子送至云皇妃位上。”
“承。”侍女欠身颔首,捧着盛着匣子的托盘走下,毕恭毕敬呈得其前,“请云皇妃择名。”
“臣妾敬谢王上爱典。”成如筱得体地微笑,云袖内出得芊芊细手,素手启开匣子,拣选出一张,展开,启唇,嘴角微微勾起,宛转念出其上名字,“安南侯府贵姬,林晨滢。”
林晨滢,便是先前日子事闹得极大的安南侯府的林传瑜的胞生妹妹,一母所出,年岁上小了兄长一岁,行事举止上却较其长兄更现出众。性子沉稳,行事得体,除了日常去得书琅阁修学,罕少听闻其旁许事迹,只知此女棋艺极为高妙,深谙此间道玄。
林晨滢出得前来,神色安定从容,断不显慌乱之意,执手行礼,清然开口:“臣女技艺浅薄,谨且预备七弦筝,为《夏时》之曲,虽较不得言、明二家公子,但仍欲得诸位欢愉片刻。”
说话间,林府同来的贴身侍女竹息已预备着着人摆置好了七弦古筝。林晨滢端然坐得其前,十指轻放其上,微微阖眸,下一刻,指尖拨动,筝声泠然淌出。
“夏生三许,秋延周德,我心灼灼,恰若艳李。
夏生三载,冬时漫漫,我心斐斐,寒季不回。
夏生三岁,春为先得,我心绵绵,待得汝归。
春逝花镜,水波彦彦,夏生时初,君何与予?”
《夏时》,《典仪》中颇为经典的一篇,原是说着暮春待过,夏时初启的时节,草木薆薆,夏花待绽,女子于水岸边痴痴等待着出征男子的归来。情感上若细察,女子爱意浓烈,然徐徐道来,却添了婉约意味,虽有伤感,却不过哀。
这等雅曲,以古筝奏来,着重了夏日喜意,淡褪了哀情,女子辗转心绪,似于耳畔轻轻诉来,如清泉水流,缓缓而淌,延至心头,尤不得殊改。
一曲毕。
林晨滢起身,颔首,微低了低身子行礼,淡然道:“臣女拙技,容得诸位方才愿赏,再谢不过。”
……
无非又是容桓帝、王后共云皇妃说了几许子的赞赏话,得了赏赐,林晨滢便坐得回位,无悲无喜,不现宠辱惊色。
其后按着妃子顺位依次着笺。
徐家贵姬的梅影舞。
舞乐共赏,便又热闹起来。
“这安南侯府林家的女儿,倒着实有得大方之态,”容桓帝眼神中颇显赞许之色,却未着眼赏得廷中歌舞,乃是同旁侧孟青妤低声论道,“梓言瞧着,可适合为咱们澈儿宁姬之位?”
“若说容色,自然瞧着是好的,不妖不媚,倒难得的沉稳,瞧着颇有几许昔年云妍的风姿。”孟青妤望着席位上林晨滢淡然执箸饮酒,微微点头,“才德上,这七弦筝可寻常练不得好,她能有这般造诣,自是下了那等大工夫的,恒心毅力上可见几分了。只是王子娶妻,位份错不得,宁姬,宁仪,薇生,令妾,伊女,各个都要挑对了人。咱们澈儿娶妻尚早着时候呢,前头几位王子的婚事都还没个着落,不说旁的,也得过了成人之龄方预备着这些事体。你啊,何苦来这般早的操碎了心肠。”说着,拍拍他的手,笑得温婉。
“咱们澈儿啊,”容明微微叹气,说着,便将目光看向正同容亦相谈甚欢的容澈,难得地无奈道,“这孩子我自小同你一处看着长大起来的,他何许性子,我这个做父亲的,还能不晓得么?他功课上,我闻得书琅阁的傅师们说了,也都日日一一看得了,这说才干,素来几回有言沉帮衬着教导,他也同我说及了,澈儿的才华自是极高的,只瞧着,这心内意志坚决着很,怕来日是个痴情种子呢。”
“痴情何许不得了?只莫要伤了心就好,”孟青妤不以为意,“还有着时日呢,澈儿若是当真有了这方面的心思,看中了谁家的贵姬,不必我们去问,他自然会同你我说得的。”
“我可不就担心他看上了不该喜欢的姑娘么,”容明此刻倒颇有几许委屈的意味,于桌下轻晃着她的手,软着声音道,“澈儿以后承了国事,若是不得你这般的好人一旁助着我,可不是真真要琐碎死我心绪了?”
“今日这般子满嘴甜话,可是又让言沉予你递了外头的话本子来?”孟青妤眉宇微蹙,瞬时便显出王后上位气势来,“看来一会子我得同云妍好好说道了,让其回家好好于言沉枕边吹吹风。”
“哎呀,”容明立时软了态度,面上挂着笑意,瞧来倒有几分温昵,“下回同你一处看。”
“知道便好。”孟青妤故作恼怒状,但到底禁不得他于掌心画圈圈挠着痒,到底提起了嘴角,忍着笑道,“再这般,今夜便不许入我宫里睡了。”
“好了好了,”容明立刻止了动作,十指交缠,于她耳畔轻笑起来,“今夜,我可是要赚得回来的,若是得着好日子,咱们,便再生养一个,何如?”
“没个正经。”孟青妤敛眸,微侧过脸,小声道。
“梓言到底是欢喜他再不得的。”众人着意于眼前不断各家贵姬歌舞,戚云妍却是定定瞧着上头帝、后二人神情,似有所感,轻叹着。
“他给她取的字,梓言,”言沉不置可否,只是望着身侧爱妻,放下酒盏,伸手,轻轻将其肩头搂过,靠着自己,温声道,“青妤欲要做得这王后位置,她便当知晓此间艰辛酸楚,纵是二人再何许相爱,这宗法不废,后廷不断,这入得宫里的女子,总有要临幸的。但到底,他们心里都是存着彼此的,总较着从前那诸多毫无根基的要好得许多了。”
“我自也知道,只是,这宗法若要废,关了后廷,一夫一妻,可不是要动得满朝风雨了,”戚云妍倚着他,些微叹气,“这但求一心人,于帝王家中,可当真是难上加难,再苦不得。”
“他们这许多年了,你瞧得分明,”言沉抬手,细心替她理着鬓边碎发,“我们只这般晓得,便足够了。”
“也是。”戚云妍笑笑,不再欲言。
夜色溶溶,风雪渐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