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装女相(18)(2/2)
和光居。
温泉台。
夜色渐重,皓月当空,星点闪烁,些许光华,映得浓黑墨色天幕。
天幕之下,徐徐暖气升腾而上,氲出白茫水雾,旁许,素来只得于春夏秋三季盛放的植卉皆生得极好,花苞吐绽,暗香浮动,全然不似这深重寒冬应有的模样。
“这璊炎玉果真是集自然造化之物,”身上裹着一层极纤薄的云丝蚕衣,浸身于这处炎泉引得的温泉水中,陈容与阖着眸子,靠在打磨得光滑无皱褶的玉石壁上,轻声道,“卓言,如何,东西可着人皆送出去了么?”
“你说的,我何尝错过时候,”卓言亦是着了一袭相近的素青色蚕衣,浸在这暖泉中,闻得他开口,睁开眼睛,望向他,笑靥隐现在这浮动水汽间,笑言道,“自然是一毫不差的。”
“明予的生辰礼不日就便要临近了,”他微微出得一口气,启开眼帘,睫翼颤动,滴落凝于其上的白汽而成的水滴,一双深褐色的眸子波澜不惊,静静对上卓言的视线,“你可有何许说道么?”
“我以为,你自然是早已经思量好了的,”卓言唇角弯起,弧度愈发分明,隐现水汽中,这般容色愈显得清隽惊人,“可还有我何许需要操持心计的?”
“只是有了大底子的思量,”会了其话间意思,陈容与颇有些无奈地笑道,“可哪里同你说得那般,自然是需要你操持的。我现下这身子如何情势,你恐是较我更分明些。那医术上虽说得可保这数载无虞,只是,到底是我自己不善保养,操心太过了些。”
“你也知晓自己操心太过,”卓言不由怨了几句,眉宇间却是全然的忧切关怀,“这一整年下来,你自己算算,可是有不动心思好生休憩的日子?尽数都忙着安排诸事不错,莫说是你这般的身子,便是那铁打的好身量,恐亦是禁不住你这般万千思绪挂心的。”
“知晓了,”陈容与轻笑起来,面上全然清许适意,不牵怀任何琐事,温声道,“也就忙这一岁,这不是古话说得好么,万事初始难,先时不错,后路保全,正因着是最初的时候,若不早早操心好了这些个事儿,随后若是岁岁皆出得稍许错漏,可不是要真真琐碎死我心肠了?”
“早晓着同你说理自是占不到何许便宜的,”卓言也不欲驳话,只是颇似容着他般答话道,“你做事,背后总是有那许多的道理可说得的,驳了一个便再有好多个,我可真想不出,若是你之后入了这朝堂上,可有人能说得过你去,可不是要被你这口齿给辩得无言可论了。”
“朝堂风云诡谲,诸般交杂错纷,可哪里是这般轻易说得的,”他清浅笑笑,倚着石壁,任热泉温度渐渐暖入体中,活络起肌骨其下一众血脉,“现下,言国公一方中立自是不说的,便是日后新帝继位,自也得依仗这等不世出的人才。
清僚那些人最是清高傲骨,个个都是不惧生死的,也就言沉得了他们一众真心服气,这般粗粗看来,清僚这方大头势力,多半皆是立于言国公身后的。
至于太何军事一方,守威将军在外镇守,同珉和公主的两个儿子也随着一道驻守,怕是再得几年,这明家的两位也能封至将军之位,在军中威望自是不必言说的。
守威将军明蔚,为人稳重,难得除了是一等将才外,于朝政诸事上也看得分明,不然也不必自请求娶了珉和公主,变相地将一众军权送到了容桓帝手里,消其祸虑。
文武之上,文有言沉,武有明蔚,兼着容桓帝也是那等清明的君主,这容国此代,可当真是好时候呢。”
“左相苏池呢?”卓言眸光微深。
“……”稍许沉默片刻,他嘴角噙起一抹冷笑,“能力才识上倒是有几分出路,单论为政处事,也称得上是能与言沉、明世一处提及的人物,只可惜,大局上虽有一等的谋略布划,偏生性子上多了不容人的卑劣之性,大概贫苦出身起来,好容易挣持得现下的高位,便看重权势太过了。嫌弃发妻出身卑寒,得了权位后就纳了那许多出身高门的贵姬来,生生耗死了发妻心血,连二人仅余得的一个嫡女也这般的作践,院廷不安,何妄得仕途高顺。”
顿了顿,他的眸中,墨色似水墨滴于清水之中,迅捷溶溢开来,染得一处浓深夜色:“父亲母亲最是一等善良心性,不会愿我为其得报仇怨,再结祸端。我自是不会做得那等低劣行径,只是,他既最看重这权位,不惜除了父亲也妄图登上那誉相之位,我便让他瞧分明了,让其亲眼看着,自己心心念念许久的位置,是如何落得旁人手中的。”
“你已经在筹算了?”卓言微微叹息,心下明了,却亦明晓现下自己只得这般坐观看着,插手不得其中,“这誉相之位,历来是左右二相中出得一位,多由右相提上位子,有了誉相,便无了左相之位,二相唯余一相,权势俸禄上都更高过二相,容国历代至今,出得的誉相,也不过三个,需得清僚、太何都允过了才得,不是轻易当得的。”
“我知道,”他勾唇,面上虽沉静一片,可细瞧着了就能看得他眼底那深沉浓黑,似是要将人的心思都给尽数席卷进去,不留分毫错失,“所以,我会是这容国世上第四位誉相,我将竭尽心力,令得容国一统诸国,全这百载之业。”
卓言不由失笑,随即敛眸,轻叹道,似是颇有几分无可奈何之意:“若是旁人这般说,我自是不信的,可,于你身上,同你处了这些个日子,也看得你许多手笔布局,我只得说,这世上的诸事,便无你做不到的,只有你不想,唯有你不愿。”
敏锐觉察至他话中意味,陈容与似有所感,颔首,垂落的一瀑乌发皆浸没于水中,于光下暖折出光泽来,轻声:“卓言,你值当更好的人,以你的容色、才华、权势、出身,我这样一个注定是要早折了性命的人,无论如何,都是值不得这许多的。”
“我知道。”卓言立时接着他的话,清冷开口,“只是,容与,你这般的人,大抵生来便是为着倾倒世人心肠的。纵是你那般如旭日下山间的雾气,望着便是要逝去的,看不分明,又无法攥握于掌中,你只要那一笑起来,便足以误了多少人的心尖繁花。”
说着,他伸出手,看着水汽在掌间渐凝成水珠,目光容远,似是不着边际,轻声道:“我曾同母亲学医之时,见过罂粟之花,那花开作一片之时,满目花海,明艳惊人,取了其汁,熬作的汁液,待得凝成了形状,称作阿芙蓉,可不是极美的名字,镇痛入药都是极好的东西,只是,若是不慎用得多了,便会上瘾。
所以,母亲告诫我多次,在用这味药时,用量必得斟酌再三。罂粟,便是如此一种极美却带着会噬人心魄之毒的花物。那些沾染了阿芙蓉之毒的人,一旦成了瘾,想要戒除,便是再难不得了。”
“我很像这罂粟么?”认真听着他说话,闻得此言,陈容与不由出声,轻笑起来,只是却多了几分喟叹神色,“知道么,古往今来,所有将要被摧残殆亡的事物,在走向死亡前的时刻,总是显得格外美丽动人。
转瞬即逝的,将要毁灭的,注定消逝的,这些都带着惊人的美丽,让人无法移开眼睛。而他们最美的时刻,就是死亡的那一瞬。
人一面求生,一面求死。只是,多数人只知求生艰难,为着生活拼尽全力,却不知,自己内心深底,于这死亡,其实亦是在隐隐地渴盼着。
见证那些至美事物的死亡,会触动他们心底这些微的波澜。悲剧,就是将美丽撕碎残破,看着它们走向毁灭的时刻。
我这般,是注定着走向死亡的人。你所说的那摄人心魂,大抵,便是这般的缘由罢。”
“看得这般透彻,却不会太伤悲了些么?”卓言垂眸,看着水珠滴落,在水面上滴出圈圈涟漪,眸光隐现于发间,看不分明。
“正因如此,向死而生,才更要活得精彩,不是么?”陈容与忽地伸手,纤细手腕扣住他的腕节,顺着而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缠,对上他深沉目光,微微一笑,“好容易挣抢回来的性命,怎么都不能辜负了。”
“……我陪你。”卓言望着他的眸子,只觉着自己心神都似融在了其间,下意识脱口道。
“好。”陈容与认真地望入他的眸子,沉声,“卓言,我许不了旁的于你,我只愿你一生顺遂,安然此世。我死后,所有的一切,就都留于你和清河了,在你们手中,想来,也不会埋没了。”
“人生长途漫漫,星辰,不会只有一颗照亮你前行的道的。陨落了一颗星辰,自然,还会再有的,明月依然,旭日,自亦是依旧的。”
“……”
仰首望天。
银月皎洁,落得清凉光华,星辰数点,夜露深重。
长夜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