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装女相(25)(2/2)
“是啊,”卓言定定瞧着她此时模样,下意识弯了眉眼,“女子上妆,最是精细,通全一遍做得下来,就母亲说得的,可不是要足十三道的步骤呢,你底子好,便不需这许多,待着上了唇脂,便只消再贴花钿,面颊上研开些许胭朱,添得红润色便大好了。”
顿了顿,瞧着她,又笑言道:“罢了,这般瞧着,若是再添胭朱,岂不愈发要夺目了?还是这般便极好,就略了研胭朱这道子步骤罢。”
“自是由得你做主。不过,倒确实呢,女子上妆,最是细致不过,”似是想及了什么,陈容与面上绽开清浅笑意,笑靥清丽,最是美至极处,“我记着素日母亲上妆时,便是要分毫不差做足这十三道的。她说,女子为妆,不单只为着悦己者容,更是为着迎得一个自己亦觉着精致欢喜的自己。若是只为着悦他人而非悦己,不免便太低悲了些。身作女子,最不得的,便是轻易为着他人目中容色而看轻了自己。”
“我虽是男儿,但母亲亦是这般说予我晓得的。”卓言笑着回话,开了另一盒子,齐整摆放着,便又是足得三十九小低圆盏的唇脂盒子。
分别启开盏盖,一一现得纷呈颜色来。
唇脂盏盖上,悉皆以阴刻技艺镌上了各自色类名称。
绯柔霞,挽朱荷,旭初华,管素彤,明赤妍,盈洛缙,晚辞丹,淬芍红,醉珊瑚,丽颖梅,纷樱雪,秋光曙,真赭,云夏茜,血鸠鸩,若予芳,蜜卒考,梦胭影,子杏,赤白枫,浮伽罗,媚者眸,妙嘉人,薄似,藤菖香,素练子,琥珀光,鸢豆沙,堇牡丹,桦桂决,勿忘相,刈安艾,露青浓,荼月容,金朱凝,魑魅仪,郁芥弥,砂岚叆。
通总三十九色。
“你觉着哪色为好?”卓言瞧着这许多颜色,望向她,似是征询意。
“我觉着都不错,”陈容与淡淡勾了唇角,不表明确说态,“亦说了是由你决断的,我便不作何许说道了。”
卓言瞧着她,无奈笑道:“生得太好,大抵便是这般苦恼,何许颜色上着都是好看的,一时竟倒都择不出了。”
略思忖了片刻,他又仔细辨了这纷繁颜色,到底选了一盏于掌,凑得其前,眸子认真盯住她素来偏得浅淡樱色的唇瓣,指腹略点了稍许,轻轻抹研开,感触着指尖传来柔软触感,轻声:“魑魅仪,此色历来颇有说头,传为孟朝末代孟令帝专为妖妃洛辞殊制得,容色惊绝,添上此色,观之愈疑为化境魑魅,极致妖媚之彩,以绯朱、堇紫二色调和,偏得暗调,掺了极少的珠贝碎末,光泽上略隐似现,最得隐匿莫测意味,若是不合,最易毁了气色,乃属寻常女子最不得合的颜色,可我觉着,你确是再合不得的,除了你,恐当世旁人便是轻易驾驭不得的了。”
上下唇瓣均匀抹得开来,顿了顿,他抬首,对上她眸子,温声:“启唇。”
闻言,她略略张唇。
纤细指腹于嘴角处轻轻摩挲,将魑魅仪之色浅浅抹得一层,丝毫不出得唇形轮廓。
柔软触感,似极那春希柳絮于掌心微微动得的感觉,些微摩挲的触动皆被放至最大,点点顺着指尖流入心海,汇作春日泛潮,澎湃起冰雪融水,无声息间便席卷了整片心堂。
“……好了。”只片刻的愣怔,他收摄回心神,微微一笑,端然坐于凳几上,偏首,启开另一盒子,“现下便当描得花钿了。”
“魑魅仪,末代妖妃洛辞殊,呵,这说来岂不可笑么,”陈容与望着眼前漫天桃花纷扬如雪,轻声,却带着显然寒凉讥讽意味,“男人们一边掌控着至高权势,容不得女子有丝毫的掺手其间,可一当出得王朝覆灭,便通总将一众错处皆推至了女子身上,若是有这样一个貌美异常又深得宠爱的,就最好不过,推作红颜祸水,妖妃覆国,生生将帝王的残暴愚昧转得了那等凄婉爱情说辞。
洛辞殊,不过亦一可怜人罢了,却生生担了这千古美艳骂名。
古来至今,这般风闻,可当真是再不得少了。去瞧那些子史书古载,若有昏君暴帝,其后必有那一等祸水妖妃,可不是再无言可说的。”
“自是免不得的,”卓言择了一绯银帛纸裁得的紫缨花钿,挑起,于她眉心上端贴合好,边缘再细致按压些微力道,使之不留隙处,待得做好了,方回手,沉声,“到底,这写就史书的,乃是男子,从未有得女子参与编纂书写。史官为清,这话不论如何说得,然在着手写就之时,必是掺了为书者个人心思见解的。再清,亦不可能全了那最真的历史。”
边说着,他抬手,动作从容不乱,利落收拾着石案上铺设得开的各色盒子小罐,分门别类放置齐整,再重重堆叠上,最终回原了它初时模样。
“那第二个大盒子里,设着的便是作画之物了,”陈容与抬手,取下眉间帛纸,放于案上,侧首,笑望向他,“这花钿想是好了,我便揭下了,何如?总瞧着可还入目么?”
“我——”方理好这第一个大盒子,闻言,卓言抬首望去,正欲答话,可一眼,便彻然怔住了——
明明是自己亲手为其上的妆容,可现下,见了这全貌,倒分明说不得话出来。
冰蓝、绯红眼彩晕开,其间几朵细小紫缨,流动醉人光华。眉心其上,紫缨花钿清婉动人。
本就天然上挑的眼角,添了细长弧尾,兼着珠光绯红,愈显得无端妩媚千万。
唇脂,魑魅仪,果是最合此妆容的颜色,融进她骨间清贵气质,渺远勾勒得无形便傲然云端的出尘仪态,不喜不悲,淡然观世事浮沉,少了妖媚惑感,倒显衬得那仙逸姿容。
着这袭浅堇色长裙,瞧着便更得悠远高然。
垂落乌发于后,些微随风吹晃,竟生得几分恍惚虚幻之感,于这满天桃花中,总觉着她似要不知何时便乘风离去一般。
尚未回得神来,手下意识便已抓住她衣袖:“别走。”
“……”微一愣怔,似是明了他此刻心绪,她会意一笑,反手覆上他手背,轻声,“傻子,走什么,离了这处,我还有何许处所可去得的?”
“总觉着,你似是许早,便是定了心思要离了的。”卓言定定,望入她深邃眸瞳——
终是看不分明,始终如氤氲着破晓晨初缥缈无端的山间雾岚,隐约漏出闪碎光华。
“……可不当说你是个痴騃至极的傻子,我这般薄命的人,自是要及早便预备下的,如此,便是骤然离了世,到底,不致过分伤悲,”陈容与骨节分明,十指纤长,一分分扣住他温热掌心,指根交缠,十指相扣,“我许不得自己百岁无忧,只安白骨黄土,一抔释怀。卓言,允诺我,来日我便是死了,自是你为我料理身后事的,我之尸骨,断不得入土,需得烈火焚尽了,化作白灰,分作四瓮。一瓮,你将之撒于这云梦泽中,随水长眠;一瓮,需得是那秘青绘了十三仪文的瓷瓮,封于这桃林花树下;一瓮,将之送得我父母所逝江水,沉得其下;一瓮,便置于陈府那株最得年岁的紫缨花树下,细埋了于土间。总不许立墓碑,莫要叫旁人得晓。”
“你这是,欲要将自个儿挫骨扬灰么?”卓言睫翼轻颤,暖住她的手,微吸了口气,颤声开口。
“哪里就你说得那般了,我不较重这些子事,也未尝觉着自己这般便是在糟践自个儿,不过顺着自己心意做事罢了,”她却释然轻笑起来,望着他,少现眉宇间女儿家的温柔,“所谓命数,现下这般,我早是当看轻了风云。
我尝记着,自小尚未何许开智岁数,便闲耐不得,将父亲书房、书阁里的那些子古书都瞧了个遍,意外便暗学了卜算。那时只觉着好玩,但亦知卜算之人乃是窥得天机,最是损自个儿的运道,更不得算自身的命数。待着稍入得了门,便未算过何许。
后来便知,打小刚出了母亲胎里,便来了高人论我命道殊奇,女为阴,而我命中盛水,最是水阴德厚,可便是太过,承不得此般,故而需自小作着男儿身压住,只待过了十六这个坎,正式成了岁,便得再无通堵,福泽绵延,恰若流水,息息不断,无可阻碍。
可到底,十六未至,便遭了这般劫祸,我虽不得死,却连累父亲母亲葬身寒江深底,江底那般深,又极寒,可至死,亦打捞不得尸身好生安埋了。
天道人祸,所谓命运,大抵便是将着所有人缠死在了一张大网上,只消网上一处稍微颤动,旁着连得近的,便就挨着,最后,到底整张网都是动了的,无人跳脱得去。至多,死了,便暂无了束缚,出得网去,前往黄泉,忘了此生,归得往生海,自此再入轮回不息。”
卓言静默听闻着,良久,瞧着她白净指甲,轻声,似问似叹:“如此,若有来生,我可会再遇着你?”
“若我能做得主,定是再三求了莫要让你再遇着我的,”她笑答,眉宇间偶泄得些微伤悲意,“我这般,想来此生已是误了你多少好时日,倘来世再误了你,可不得千万埋怨自己。”
“……”微怔默片刻,他忽地笑了起来,抬眸,直望进她眼底,故作了些许玩笑意味,“是了,来世若是见着你,可不又得惊艳了此生,余生,便再瞧不得旁人入心入眼了。”
“……作画罢。”陈容与岔开了话,笑靥灿烂,“我便这般坐着,你且工笔细来。”
“好。”卓言亦微微笑道。
铺陈开一众作画之物,取了最上乘的画帛,展开,全无褶皱。因着是帛而非纸,便也不必用得镇纸压了四角。
启开各色颜料瓶子,备了清水,笔端蘸取稍许,提笔——
她撑着左手,托腮,望着远处桃林盛景,静和坐着,神游其外。
落笔。似不是手控着笔一般,自如间,笔端自然游弋,不多时便已绘得轮廓出来。
她的眉,眼,鼻,唇,共着嘴角那抹似有似无的弧度——若说仙人何般姿容,想来,不过如此罢了。
心神凝汇,情思入笔墨殊彩,不觉便入得了心魄为画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