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装女相(4)(2/2)
“梓芳都明白,”她认真点头,“先时老爷夫人尚在时便待得我们这些仆役极好,若非夫人慈心,买了我做侍女,又着人看顾我外家姊妹,想来我定是要被卖入那等风月之地的。我承了陈家如此大恩,自然拼尽心力也要护得公子周全,断不让那些等歹人有可为之际。”
“夫人若知你这等诚心,”关伯不禁眼圈微红,说话语调也略加哽咽,“定然欣慰。”
“承。”梓芳也不由得湿润了眼眶。
“关管家,梓芳姐姐?”略次了梓芳一等打扮的宁芳端着一盅瓷盅并一小碟淡粉色的膏片缓步走来,略有些意外地看着两人,“这可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就眼圈儿都红了一周?”
“宁儿?”梓芳讶异,下意识看向她盘中端着的瓷盅,“这是自膳房处端来的?”
“是啊,”宁芳努努嘴,眨巴着眼睛道,“膳房的贵儿说,想着方才见人取了药材煮了药,只闻着味也觉着这药定然极苦,如今也尚未到预备餐食的点,便自己想着开火做了碗甜汤。你莫说,这贵儿岁数不大,头脑儿却活络得很,还特意多加了前些日子采买来的新鲜山蜜,又做了冰镇乳酪浇了做料头,收了冬日里的雪梅晒晾好,加了其他的味料进去,制了这新鲜的梅糖膏。甜汤再配上这梅糖膏,可不是有滋有味得很!”
梓芳不由得一愣,旋即回过神来,下意识问道:“贵儿?可是公子回京途中在城外顺手救下的那个孩子?”
“是呢,”宁芳欢快接话道,“那孩子收拾干净后瞧着眉眼可当真是漂亮得很,嘴甜又讨人喜欢,公子那时也没交代这孩子之后去哪里侍候做事,负责膳房的崔妈妈喜欢这孩子喜欢的了不得,就让他跟着自己在膳房做事了。谁成想,这孩子还真是个聪明的好料子,一教就上手,现在开火做吃食的功夫,用崔妈妈的话来说,丝毫不逊于在灶台前做了三四年的厨子。”
“贵儿?”关伯若有所思,“这是他本来的名字?”
“是崔妈妈这么唤着的,后来大家就也都如此叫上了。这孩子是被人拐出来的,后来拼死逃了出来,在城墙那差点冻死,公子心慈,救下了他。问他本来的名字,也只说没正经名字,都是随口叫的。”宁芳答话,“这孩子可盼着再见公子一面,给公子致礼答谢呢。这不,今日他求了我多番,我实在拗不过,但如今公子近前侍候的唯有姐姐说得上话,我就想着来找姐姐,看公子是否愿意尝尝。”
“这还当真是巧了,”梓芳眉宇舒展,笑得开怀,“卓公子可正巧着要我去膳房让他们做一碗你方才说的甜汤呢,只不过,我不曾想到,居然有人这么通晓公子心意,未卜先知,便提前做上了,还有这梅糖膏,公子素来也是极欢喜吃的,这般,定然极好,公子定会喜欢。”
“这么快便做好了?”看到不多时便去而复返的梓芳,卓言微微挑眉,颇有些讶异。
恰巧此时,陈容与幽幽醒转,起身,一双褐色的眸子平静无波,正对上梓芳,瞥至她呈着托盘上的两样物什,淡淡开口:“新鲜做好的梅糖膏,用雪梅入的粉。”
“是。”梓芳立刻颔首,放下吃食,侍立青石案旁侧,恭敬回答。
陈容与看向卓言,余光注意到案上呈着的尚泛着白汽处在放凉状态的九息汤,心下了然:“膳房的人提前料到,备上了甜食。崔妈妈上了年岁,未见得有心思着于此,所以,却是谁这般乖觉?”
“公子心敏思捷,乃是公子前时在城墙外带回来的那孩子。”梓芳笑答。
卓言捧过九息汤,吹气,微抿了一口,眉头蹙起又舒展开:“凉了分许,可以入得口了。”
“……”接过,喉头耸动,苦涩灰黑的汤药汩汩淌下喉咙。
九息汤本便是数味极致刺激的寒凉药物熬出的精华,寒凉至极,反激起喉道焦灼滚烫,似火灼般炙热难忍。
虽忍耐得极好,但眉宇间稍许波动依旧一丝不漏地落于卓言眼底。
递过甜汤,他温声:“快些喝点甜汤缓缓。”温凉勾了银耳及丸子的甜汤入口,立时和缓了不少,甜而不腻,口感清甜盈润,调和甜度的山蜜加的恰到好处,其上浇着的冰乳酪也颇为入口,营造出另一重冰甜口感,足见其间用心。
“将那孩子带来,我要见见他。”陈容与淡淡发话。
“承。”梓芳颔首,“谨受公子之命。”
望着侍女离开的方向,卓言亦拣了块梅糖膏放入口中,略加咀嚼,嘴角浮起笑意:“倒是个好手艺的孩子,确实当得起。”
“我身边,到底也需要一个自小长起知晓根底的人,”陈容与目光容远,微微敛眸,转向卓言,“卓言,我到底不可拖你这数十岁载,待我十六出得这陈府,你——”
“说什么生份话呢,”卓言左手食指指尖轻点住他的唇瓣,封住他随后的言语,“不许再如此说,记住了?”
微微叹息,陈容与抬腕,反握住他的手,沉郁道:“即便再如何细心休养调理,我这身子,至多也熬不过二十年,何需连累你呢?”
顿了顿,他嘴角溢出一抹浅淡的笑,似若似无的讽意:“服下这九息汤,可保这六月无恙;有这璊炎玉护身,可保十载安岁;十五载过,这身躯便如细心黏补好的碎瓷,片片开裂,彼时,我便会咳血,昏厥,其后气脉衰微,油尽灯枯而亡。那时你才三十五,正是出人之龄。”
“那又如何,陪你走完这段路,我自亦是欢喜的。”卓言抬手,抚上他的眉眼,轻声,“你若离去,我会为你安置身后事,代你护灵。你且安心,我不会让你走得孤寒,却也不会因你之故而自寻不堪。”
“卓言,”陈容与笑意缥缈,似浅薄随逝的浮光,“人最薄弱的,便是情之一字。二十载相伴,友人,亲人,抑或是爱人,都无法承受同你一起经历生命岁常的那人骤然逝去,因为,那时的他已经融进了骨血,你的过去,是你曾存于世的证明。我从来不认为你是那等会轻贱性命的薄生之徒,只是,一点点目睹着我的死亡,对你而言,太残忍了,不是么?”
他目光清澈,却又像触不及潭底的深水,分明透照出心底的淡漠:“卓言,你是那第一等光风霁月之人,淡泊云烟,沉浮山水,原是你最好的归处。遇上我,大抵是你命中劫数,若趁早抽身,或许,还可得那一许方净。”
“天边皎月,纵是跌入泥潭,依然高洁,”卓言轻笑,直视着他的眸子,贴近,瞬息的距离,“我追逐的,就是那月,不论他在何处,何时寂灭。”
“你从来不曾误我分毫,”轻轻触碰他的唇瓣,瞬息便又退开,轻声,“我看得清自己的心,从未迷茫。”
彼此静默,相视无言。
良久。
作者有话要说:这样的文风写着,感觉自己说话都不好说了啊……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