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2/2）
可就是这样的父亲，这样亲密伟岸的父亲，最终却亲手撕碎了这个原本安详的家庭。
在有些时候，许暮云甚至会想，如果当初背叛这个家庭的是原本就不甚亲近的母亲该多好。这样，她就不会这么的难过，大家也就不会这么难过。所有的所有，就不会再像现在的模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我真的没有想到事情会成了现在的样子。你知道为什么当我知道你母亲会因为我和她婚姻的失败而加重病情、因为我而跳楼自杀时，我会这么惊讶吗？
当我和你母亲在最初结婚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母亲是不爱我的。当然，我也亦然。而在后来的相处之中，我更是察觉到，你母亲另有所爱。当时我就想过，要不要离婚，放你母亲去追逐自己爱情。
我尝试过开口询问，可每次故作无意的提及，你母亲都是否定。也曾下定决心提出离婚，可当触及双方父母询问的目光时，又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就这样，事情一拖再拖。到后来，我们有了你姐姐、有了你，我也就渐渐逼迫自己去忘记、去忽略这件事。
可能是因为在这段婚姻里面，她总是表现过于冷漠，总是给人一种淡淡的隔阂感。是以，我从未觉得她对这个家庭有过太大感情。
尽管，她一直把一个妻子的责任做得尽善尽美，上至父母下至邻舍，无人不羡慕我们夫妻之间感情和顺，举案齐眉。
可，我知道，她从未爱过我，我也从未爱过她。”
安戴泽的声音很是低沉，他垂下眼眸，斑驳的发很是枯老低垂。光线自窗外照进，打在他的脸上，使他脸上的皱纹无处可藏。而此刻，那些密密的、深深的纹路，流露出一种不可作假、无法掩饰的悲伤，使他整个人显得过分的苍老、衰败，以及哀伤。
许暮云看着这样安戴泽，心中的那些愤懑突然一点一点地消散了开来，整个人逐渐平静了下来。
在这一刹那，她突然前所未有地深刻认识到，眼前的这个男人，已经垂垂老矣，日薄西山。
他这一世的好也罢，坏也罢，终究已经过去。其实，有些东西，有些话，他也并非是在向她诉说——只是，该诉说的人，早已泉下骨枯化成泥了。
“当初离婚时，她对我说，她别无所求，只希望这辈子我都不要去再打扰她。我明白她性子历来容不得沙子，说断便一定要断得个干净。于是，我答应了她。然后，她便带着你搬离了家门，彼此再无音讯往来。
此后，我不曾，也不敢去寻你们母女。除了每个月给你们汇赡养费，在生活中，我几乎不会再去触及与你们有关的任何事物。好似我不去看，不去想，当初那些事就会像没有发生一样。也唯有这样，我才能去告诉自己，一切并不是我造成的，我并没有罪。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但我的确因此得到了暂时的解脱。
因为这些事，我原本颇有起色的事业渐渐衰败了下来，左右的人也都个个与我疏远了起来。我当时一个只下水道的老鼠一样，让人厌弃，只能整日依靠酒精麻痹自己。也正是那段时间里颓废，让我如今年迈病痛缠身。
可当时有一人并没有放弃我——那就是你吴姨。是她在众人都已离去的情况下坚守在我的身边，不在乎别人的白眼，也不在乎我的冷言冷语，一点一点地将我从地狱里拉了出来——在所有人都已放弃的情况下。
我知道，我一直欠你们一句抱歉。虽然他们都瞒着我，但我也还是知道自己已经时日不多了。所以，今天我找你来，其实就是想要把这句欠了二十多年的话说出来。
云云，爸爸很抱歉，真的很抱歉……”
安戴泽的声音开始哽咽起来，他望着许暮云，眼中泪花翻滚。
许暮云没有言语，只是静静的回望着他——安静地望着。
眼前的人，形象突然清晰了起来——其实，他再也不是记忆里那个健壮的男人，而是一个老人——只是一个老人，一个即将面对死亡的，老人。
人的一生，会有多长呢？也许几天，也许几年，也许几十年。谁都有新生的一天，同样，谁也都会有死亡的那天。
也许，在人的一生中，会犯很多错，会伤害很多人，可能算不上什么伤天害理，但终究于德行上有所缺失。而有些错、有些人，可能就会像一道永不会愈合的伤口一样刻在你心上——触不得、看不得，听不得。当面对那些伤口时，人总是会下意识的地去逃避，下意识地去掩饰，下意识地去放弃。因此，可能在明知自己错的离谱时，却连最简单的一句道歉也欠奉。
可，时光流逝，朱颜辞镜。爱的人也好，恨的人也罢；我负的人也好，负我的也罢，终究逃不开走向消亡的命运。有些恩怨，在当时可能会深刻到难以共戴天，但在时光的消磨下，多年后再回头看，其实也并未有想像的中那般严重。
在这世间，所谓的恩怨，无非两种——家仇，国恨。这两种恩怨亦无非两种因——因情，抑或是因利。因利者，经时间的打磨、缓冲、消散，总是难以长久；因情者，便是经过时间冲刷，也是难以消磨——除非，恩怨双方皆不再留存于世间。
眼前的老人，与她并非什么宿世仇敌。他，是她的父亲——许久未见的，许久未联系的，即将生死相隔的，父亲。
所有的恨也好，怨也好，终究还是源于爱或曾经的爱。
多年未见，于他是一种惩罚、是一种遗憾，是缺失；于她，又何尝不是呢？
谁能说他不爱或不曾爱过她呢？
谁又能说她不爱或不曾爱过他呢？
世事弥且漫，他们已然错过这么多的时光，也必将分离更多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