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8章 最后一块瓷片与未完成的画(1/2)
林奇悬浮在观景窗前,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
它的机械臂垂在两侧,显示屏上的画面定格在地球的广角镜头上——那颗星球正在缓慢旋转,赤道区的浅海泛着深蓝色的光,云层稀薄但已经有了形状,像一层半透明的纱布,裹在灰褐色与淡绿色交织的地表上。三百年前,这里只有冰。现在,冰退了,水在流,苔藓在长,树在呼吸。但这一切来得太慢了。慢到每一天的肉眼观测几乎看不出变化。
林奇调出魔方同步的数据:地球氧气浓度,百分之零点三。距离地球时代的百分之二十一,还差六十九倍。按照目前蓝藻的繁殖速度,达到及格线需要大约两百八十年。两百八十年。林奇在心里算了一下——它的扫地机器人身体,保养得好,能撑那么久。但克罗姆呢?第二形态的寿命上限是三百年,他已经活了四百多年。理论上,他还能活。但“理论上”三个字,从来不靠谱。
啾啾从温室回来,靴子上沾着土,手里抱着一个玻璃容器,里面装着半容器水。她走到林奇旁边,把容器放在窗台上,然后蹲下来,开始脱靴子。
“今天‘蓝’发芽了吗?”林奇问。
啾啾摇头。“没有。七颗都没发芽。但‘银’的土表面有一道细纹,可能是根在动。”她把靴子倒过来,磕了磕,土块掉在地上,碎成粉末。“克罗姆说那是蚯蚓钻的。我说地球还没蚯蚓。他说那就是种子自己在动。我说种子不会动。他说你怎么知道。我说我是种子的妈妈。他就不说话了。”
林奇看着她。“你最近说话正常多了。”
啾啾愣了一下。“我以前不正常吗?”
林奇想了想。“以前你说话的时候,喜欢飘。”
啾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那是因为反重力孢子。李维说我体内还有残留,过几年就没了。”她把靴子穿上,抱起窗台上的玻璃容器。“我去浇‘雨’。今天第三次。”
林奇看着她的背影。“你每天浇三次?”
啾啾头也不回。“克罗姆说六颗以内每天两次,七颗每天三次。他的公式,我执行。”
林奇没说话。它在心里想:克罗姆的浇水公式,和修船的公式一样——先拆,再装,不行就敲三下。但种子不是引擎,敲不发芽。不过啾啾信他,信了,就每天浇三次。信这个东西,比水重要。
生活区里,塔莉亚坐在长桌前,面前摊着数据板。她正在编辑第一百七十三条信息。每天一条,发给归途恒星,发给艾琳娜。内容从“地球今天又绿了一点”到“啾啾的第七颗种子种下去了”,从“克罗姆修好了‘开心果号’的起落架”到“林奇今天没有哭”。今天的内容,她想了很久,迟迟没有落笔。
诺拉克从观景窗边走来,在她对面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塔莉亚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忽然觉得不需要想了。她在数据板上敲下一行字:“妈,今天不知道说什么。就是想你了。”
发送。
归途恒星在窗外闪烁。长,短,长,短。三秒后,回信到了:“收到了。每天收到。不用说话,发就行。”
塔莉亚看着那行字,笑了。诺拉克也看见了,嘴角微微上扬。两人都没说话。林奇飘进生活区,悬浮在长桌上方,显示屏上的画面从地球切换到塔莉亚的数据板,又切回来。
“塔莉亚,你妈回信说什么?”
塔莉亚把数据板转过来给他看。
林奇看了一眼。“‘不用说话,发就行。’艾琳娜越来越懒了。”
塔莉亚笑了。“不是懒。是——她在就行。不用说话,发就行。和诺拉克一样。”
诺拉克看了她一眼。“我什么时候不说话?”
塔莉亚想了想。“刚才。你在观景窗边站了一个小时,一句话没说。”
诺拉克沉默了一秒。“那是在看地球。”
塔莉亚点头。“看地球,也不用说话。看着就行。”
林奇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看。“你们俩,越来越像了。”
诺拉克和塔莉亚同时看着他。林奇举起机械臂。“我什么都没说。”
塔莉亚收起数据板,站起来。“林奇,陪我去个地方。”
林奇愣住。“去哪?”
塔莉亚看着窗外那颗灰褐色的星球。“地球。图书馆。那幅马赛克画。”
林奇沉默了一秒。“那幅画不是修好了吗?”
塔莉亚摇头。“缺一块。克罗姆和啾啾留的。叫‘等待’。我想去看看。”
林奇没说话,飘在她后面。诺拉克也站起来,跟在她后面。三个人走向泊位区,走向登陆舱。啾啾从温室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那个玻璃容器。“你们去哪?”
塔莉亚回头。“地球。看画。”
啾啾把容器放在架子上。“我也去。”
克罗姆从“开心果号”的引擎舱探出头,脸上蹭了一道黑油。“去哪?”
啾啾喊:“地球!看画!”
克罗姆沉默了一秒。“等我洗个手。”
他缩回引擎舱,里面传来水声和嘟囔声。啾啾站在泊位区等了两分钟,克罗姆从舱里出来,手上还有没擦干的水渍。“走吧。”他说。
啾啾看着他。“你洗手了吗?”
克罗姆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洗了。”
啾啾没说话。她在心里想:克罗姆·铁砧,洗手的方式是“在裤腿上擦”。建议写进佣兵工会的卫生手册。
登陆舱落在废墟边缘。啾啾跳下来,朝图书馆走去。克罗姆跟在后面,背着一个空背包。林奇飘在最后面,没有直播。诺拉克和塔莉亚并肩走着,没有说话。五个人,走在灰褐色的碎石路上。路两边是倒了一半的建筑,有的只剩地基,有的还立着半面墙,墙上的窗户像空洞的眼睛,看着他们走过。
啾啾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克罗姆跟在后面,走得也不慢。两人都没有说话,但他们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长到交叠在一起。
图书馆还在。那幅马赛克地球还在。蓝色的海洋,绿色的陆地,白色的云。和一个小小的空缺,在太平洋中间,像一座孤岛。啾啾站在画前,看了很久。
“克罗姆,你说,这块空缺,会有人来补吗?”
克罗姆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块空缺。“会。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永远不会。”
啾啾点头。“那我会等。”
克罗姆没说话。他在心里想:啾啾说“我会等”的时候,眼睛在看空缺。空缺很小,在太平洋中间,像一颗被挖掉的心。她看空缺的时候,和看种子的眼神一样。等种子发芽,等空缺被补。等的时候,都一样。
塔莉亚走到画前,看着那片蓝色的海洋。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一块蓝色的瓷片——太平洋的边缘,靠近亚洲大陆的地方。瓷片是凉的,表面光滑,是克罗姆和啾啾几个月前贴上去的。她缩回手,放在胸口。
“林奇,你记得吗?三百年前,这里还住着人。”
林奇悬浮在她旁边。“记得。凯文的记录里,有这座城市的最后影像。街上的人不知道格式化要来,还在上班,还在买菜,还在接孩子放学。”
塔莉亚沉默。她看着那片蓝色的马赛克,忽然觉得,三百年前的太平洋,和现在这片海,不一样。三百年前的海,有船,有鱼,有浪。现在的海,只有气泡。但气泡也会变成浪,变成鱼,变成船。只是需要时间。
诺拉克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他只是在看画。看那些蓝色的、绿色的、白色的瓷片,看那个小小的空缺。他的混沌感知中,那幅画的味道不是瓷片的凉,是时间的热。三百年的时间,被压缩在这面墙上,变成颜色。
啾啾蹲在画前,从背包里拿出一块饼干。不是陈晚烤的,是陈晚烤的。她把饼干掰成小块,放在空缺
克罗姆看着她。“你干嘛?”
啾啾说:“给后来的人。万一他们来补画,饿了可以吃。”
克罗姆沉默了一秒。“后来的人,什么时候来?”
啾啾想了想。“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永远不会。”
克罗姆没说话。他也在空缺
林奇看着那两块饼干。“你们把这里当野餐点了?”
啾啾站起来,拍拍膝盖。“不是野餐。是——记号。有人来过这里,修过画,留了饼干。后来的人看见饼干,就知道,这里有人等过他们。”
林奇没说话。它在心里想:啾啾说“记号”的时候,眼睛在看空缺。空缺很小,饼干也很小。但小的东西,也能被看见。看见,就是记住。
塔莉亚从画前转身,走向图书馆深处。那里有一面墙,墙上有刻痕。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人刻上去的。密密麻麻,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她凑近看,认出那些刻痕——是字。不同的笔迹,不同的时间,不同的语言。最早的一条,刻于格式化前三十年:“今天地球还在,明天不知道。但今天,我爱过。”最晚的一条,刻于格式化后第一年:“地球没了。但我在。我会记得。”
塔莉亚的手在颤抖。她一条一条地看。有的刻痕很深,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有的很浅,像是刻的人手在抖。有的只有名字,没有话。有的只有日期,没有名字。最后一条,刻在墙的最人看到这行字——地球还活着吗?如果活着,替我看看海。我没看过海。”
塔莉亚蹲下来,看着那行字。她的眼泪掉在地上,溅起一小片灰。
“我会替你看的。”她轻声说。“海还在。蓝色的,有气泡。很慢,但它在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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