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最后一张照片(1/2)
蓝梦是被一阵闪光灯晃醒的。不是那种相机闪光灯的“咔嚓”一下,而是一种很闷的、像是老式灯泡在电压不稳时突然亮了一下又灭掉的那种光——“嗡”的一声,白光从窗户外面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像白昼,然后又暗下去,暗得像掉进了墨水里。她睁开眼的时候,猫灵蹲在窗台上,尾巴炸成了一个毛球,绿眼睛盯着窗外,整只猫像一张拉满的弓。
“你看见了?”蓝梦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整个老街都看见了。”猫灵的耳朵压得低低的,“不是闪光灯。是亡魂。它来了好几次了。每次来都闪一下,闪完就走。它在找东西。”
蓝梦从床上爬起来,赤脚走到窗边往外看。月光下的老街青石板路上,什么都没有。但她感觉到了——白水晶在口袋里发烫,烫得她大腿外侧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她掏出来握在手心里,荧光照亮了窗外。青石板路上蹲着一条狗的亡魂。一条黑色的狗,很大,像拉布拉多又像串串,毛很短,但灵体是破碎的,像一面被打碎了的镜子,碎片之间用怨气勉强粘在一起。它的脖子上挂着一个东西——不是项圈,不是铁链,而是一个相机。很旧的老式胶片相机,黑色的皮套磨得发白,镜头盖丢了,快门按钮上有一个小小的凹痕,像是被什么咬过的。相机挂在狗的脖子上,镜头朝着前方,每闪一下,相机就“咔嚓”一声,白光从镜头里涌出来,照亮整条老街。
猫灵跳下窗台,走到门口,把鼻子贴在门缝上。梅花契约印发出微弱的荧光,那光芒渗出去,笼罩住了那条狗。它闭上眼睛,读取了很久。然后睁开眼,眼眶红了。
“它叫黑子。”猫灵的声音很轻,“它的主人是一个摄影师,叫林海,三十五岁,住在老街东头甜水巷7号。他是个拍流浪动物的摄影师,专门拍那些被人丢掉的猫狗。他拍了很多年,拍了几千张照片。每一张照片都是一个猫狗的故事——它们从哪来,怎么被丢掉,怎么活下来,怎么死去。他把那些照片发到网上,想让更多人看见。看见了,也许就会有人来救它们。他拍了很多年,救了很多猫狗。后来他生病了,拍不动了。他把相机挂在黑子的脖子上,让黑子替他拍。黑子不会拍,但它学会了按快门。它每天出去,看见流浪猫狗就按一下。它拍了很多照片,拍糊了,拍歪了,拍得什么都看不清。但它还在拍。因为它答应过主人——我会替你拍,一直拍,拍到你回来为止。”
“主人回来了吗?”
猫灵摇了摇头。“林海死了。死了两年了。黑子不知道。它以为主人只是出门了,很快就会回来。它每天出去拍照,拍完回来,蹲在门口等。等主人开门,等主人摸它的头,等主人说‘黑子,辛苦了’。它等了一年了。它还会等下去。”
蓝梦推开门,走到青石板路上,蹲在黑子面前。黑子抬起头,看着她。它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大,很圆,但浑浊,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它看不见蓝梦,但它感觉到了那个味道——那个在占卜店门口闻过的、让它们觉得安全的、温暖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找到了的味道。它的尾巴摇了摇,脖子上的相机晃了一下,发出一声“咔嚓”。白光从镜头里涌出来,照在蓝梦脸上,暖暖的,像阳光。
蓝梦伸出手,放在黑子的头上。黑子没有动。它只是看着她,尾巴轻轻地摇着。它的嘴巴在微微地动——不是在吃东西,而是在说一个字。反复地说,一遍一遍的,声音很轻,轻到蓝梦需要把耳朵凑到它嘴边才能听清。“拍”。它在说“拍”。它要拍照。它要替主人拍。它拍了一年了,拍了几千张照片,拍糊了,拍歪了,拍得什么都看不清。但它没有停。因为它答应过主人。
蓝梦把手伸向黑子脖子上的相机。相机很旧了,皮套磨得发白,镜头上有几道划痕,快门按钮上有一个小小的凹痕——那是黑子咬的。它不会按快门,用牙咬,咬了很久才学会。快门按钮被它咬出了一个凹痕,凹痕里嵌着它的牙印。蓝梦的手指按在快门按钮上,感觉到了一种温度——不是冷,不是暖,而是一种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的感觉。一吸一吸的,很慢,很均匀。那是黑子的心跳。它把自己的心跳按进了快门里,每按一下,心跳就传出去一张照片。那些照片拍的不是猫狗,是它的等待。它等了一天,照片里就有一天;等了一年,照片里就有一年。那些照片寄到哪去了?寄到主人那里去了。主人收到了,但他回不来了。他只能在那边看着那些照片,看着黑子一天一天地等下去。
蓝梦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相机上。相机开始发光——不是那种刺目的白光,而是一种很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蓝光。光从相机里涌出来,把整条老街都照亮了。相机上的划痕在光里慢慢地愈合,皮套上的白斑褪去了,露出的牙印发出了金色的光,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黑子脖子上的相机滑落了,掉在地上,化作一片光。光里浮现出一张照片——不是黑子拍的那些糊的歪的看不清的照片,而是一张很清晰的、像专业摄影师拍的照片。照片里是一条黑色的狗,站在青石板路上,脖子上挂着一个相机,镜头朝着前方。它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大,很圆,像两颗熟透的板栗。它在笑——狗不会笑,但它的尾巴摇得太快了,摇成了一道虚影,像一团黑色的雾。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手写的,字迹很工整:“黑子,辛苦了。——林海。”
黑子看着那张照片,尾巴摇了摇。它认出了那个字迹。是主人的字迹。主人说“辛苦了”。主人知道它在拍。主人一直在看它的照片。它拍的那些糊的歪的看不清的照片,主人都看了。一张一张地看,看了一年。每一张都看了。因为那是黑子拍的。黑子拍的,再糊也是好的。
黑子的灵体开始发光。不是那种微弱的、快要熄灭的光,而是一种很亮的、像太阳一样的光。光从它的身体里涌出来,把整条老街都照亮了。它的毛在光里变成了黑色,很亮,像缎子。它的眼睛在光里变成了深棕色,很亮,像两颗熟透的板栗。它站起来,四只爪子稳稳地踩在青石板路上。它的尾巴卷成一个圈,在身后轻轻地摇着。它低下头,舔了舔蓝梦的手。然后它转过身,朝着那片光跑去。它跑得很快,四条腿像装了弹簧一样,每一步都跨出好远。它的尾巴竖得高高的,耳朵被风吹得翻过来,眼睛里全是光。天空的深处有一片光,很亮,很暖,像夏天的正午。光里蹲着一个人——一个男人,很年轻,三十多岁,穿着一件黑色的摄影马甲,马甲上全是口袋,口袋里塞满了胶卷和镜头盖。他蹲着,手伸出来,朝着黑子的方向。他在笑。露着一口白牙。
黑子跑进了那片光里,扑进了他的怀里。他抱住黑子,手从头顶摸到后脑勺,一下,两下,三下。
“黑子,辛苦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风吹过树叶。黑子舔了舔他的手。他笑了。
光散了。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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