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2/2)
身后尸骸堆积,近乎千数。
城上众人早已僵立,瞳孔里映出的那片土地,仿佛一座活生生的血肉磨盘。
忽见辟邪从尸山中腾跃而出——
一道电光撕裂夜幕!
天地骤亮。
那一人一兽在闪电中凝成剪影,宛如远古复苏的巨灵。
光熄暗涌,待众人目力恢复,那煞神般的身影已没入深暗。
两军轰然相撞,厮杀声沸反盈天。
混沌战局中,一骑领着数百亲卫向北疾驰。
后方却有黑影越追越近。
马蹄声几乎贴上脊背。
李文贵猛地勒马,战马嘶鸣人立。
左右亲兵急呼:“都督速行!我等愿死守于此!”
这些随他出战的儿郎,早将性命押在了他的名姓之下。
李文贵在军中积威至此,竟能令人甘心赴死。
他忽然笑了,扯落身上残甲,露出内里染血的单衣。
“不逃了。”
他横刀立马,望向漆黑天穹。
“天命……不在我。”
李文贵望着周遭仅存的几名亲随,嘴角扯出一抹惨淡的笑意:“走吧,各自寻生路去。”
亲兵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齐齐拱手:“大人保重。”
然而他们并未调转马头逃离,反而一夹马腹,挥刀冲向那如黑潮般涌来的苏清风军阵。
“杀——”
三百铁骑瞬息结成品字战阵,蹄声如雷。
辟邪兽化作一道赤影撞入阵中,银光自其口中迸射而出,一轮弯月般的刀芒撕裂夜色。
人与兽所过之处,血雾蓬散,三百颗头颅滚落荒野。
苏清风策兽直抵李文贵马前,手中长刀毫无花哨地劈落。
李文贵朗声大笑,挥刃相迎。
兵刃交击的刹那,苏清风自兽背腾身而起,刀锋直取对方咽喉。
“铛!”
李文贵横刀格挡,火星四溅。
他盯着苏清风染血的面甲,笑声里混着嘶哑:“我李家百年基业,竟要断送于你手。”
“可知我为何不退?”
他忽然撤开半步,胸膛迎向森寒的刀尖,“这份天大的功劳,我亲手送你。”
话音未落,刀锋已没入心口。
苏清风眉头微蹙。
鲜血自李文贵唇边涌出,他的目光却异常清明:“这世道……早就烂透了。”
他咳着血笑,“你以为那些人为何追随我**?不过是想讨一**命的饭。”
他仰面望向昏沉天际,喉间滚出一声讥诮的叹息:“可惜……终究没能踏进皇城半步。”
血色模糊的视线仿佛穿透宫墙,“那些高坐庙堂的老爷,此刻怕还偎在暖香衾里吧。”
“我死了,乱局才刚开始。”
苏清风冷眼睨着他:“你心中就无半分野心?”
“……有。”
李文贵呛出一口血沫,眼底燃起灼人的光,“那把椅子……谁不想坐呢?”
他忽然压低声音,像在分享某个隐秘的赌约,“不妨赌一局——你提着我的头回去,能否加官进爵?”
“我赌你不能。”
他咧开染血的牙,“太多人盼着你死了……哈哈……”
笑声渐弱,他最后瞥了苏清风一眼,周身筋脉骤然崩断。
那双逐渐涣散的瞳孔里,竟凝着一丝近乎慈悲的期待。
苏清风面无表情地抽回长刀,刃光闪过,头颅应声而落。
“慢行。”
他对着滚落泥尘的头颅低语,“黄泉路上,不会让你等太久。”
当他提着首级返回长阳城外时,残火已黯,硝烟正散。
滂沱的雨幕冲刷着大地,将满地的猩红卷入泥泞。
空气中那股铁锈般的腥气久久不散,混合着雨水的湿冷,渗入每个人的肺腑。
断戟残甲与破碎的躯体混杂一处,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惨烈。
望着眼前层层叠叠倒伏的身影,苏清风静立雨中,一时无言。
他过往所终结的性命,或许尚不及这短短一役中消逝的亡魂之多。
这便是战争**而狰狞的面目。
马蹄踏破水洼,骆尚志驱马近前,语气里带着探询:“常兄弟,可还安好?”
话未说完,他的目光便落在了苏清风手中那件物事上——一颗须发皆张、双目圆睁的首级。
骆尚志的瞳孔骤然收缩,惊愕之色浮上面庞:“这……这是左都督李文贵?”
苏清风略一点头,雨水顺着他冷峻的侧脸滑落:“正是。”
骆尚志的神情顿时变得微妙而复杂,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过去近一月,他与这位敌手在战阵间反复周旋较量,未曾料想,对方竟会殒命于此。
此刻心中翻涌的,究竟是棋逢对手的惋惜,还是大敌已除的松快?连他自己也难以辨清。
必须承认,李文贵确是一位难得的将才。
单是能让麾下士卒甘愿断后死战,这份统御之能便已胜过无数庸碌之辈。
然则战局无常,无人敢言必胜。
若非苏清风事先以鹰隼传讯,令他及时更改部署,此刻自己恐怕仍被荆州一线的乱军死死拖住,胜负之数,犹未可知。
骆尚志深深凝视苏清风片刻,终是轻叹一声,开口道:“常兄弟,容我说句不中听的话。
此事于你……或许福祸难料。”
并非李文贵杀不得,而是要看由谁来杀。
以苏清风如今北皇城总司神龙卫之职,湖广战功累加,再添上阵斩左都督这等显赫勋绩,按常理升任指挥使已顺理成章。
然而官场沉浮,从来不是简单的**行赏。
他太过年轻,树敌亦众。
这般情形,骆尚志见得太多。
更何况,苏清风的身份本就特殊。
若他真擢升指挥使,现任北皇城总司的那位又将置于何地?难道会主动退位让贤不成?
苏清风自然明白骆尚志言下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