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3章 汪士鋐遇仙记(2/2)
说完,陆守拙化作一阵清风消失了。汪士鋐攥着那枚铜钱,只觉得掌心滚烫,低头一看,铜钱上竟慢慢浮现出一行小字:“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一进一退,皆在人心。”
四
此后一路无事,汪士鋐顺利抵达京城。会试那天,他文思如泉涌,洋洋洒洒写完了策论。谁知放榜那天,他竟名落孙山。倒是那个赵德言,三场下来平平无奇,却中了第三十七名。
汪士鋐气得差点撕了榜文,当晚一个人在客栈里喝闷酒。喝到半醉,忽听窗外有人敲窗棂,三声一停,三停一顿——和山东破庙外那个卖豆腐脑的老头一模一样。
他推窗一看,外面月光如水,院子里站着个穿红袍的老者,须发皆白,手里拄着一根龙头拐杖,拐杖上系着一串铜钱,哗啦啦作响。
“汪文升,你可知你为何落第?”红袍老者开口说话,声音洪亮如钟。
汪士鋐拱手道:“请前辈指教。”
老者道:“你的文章确实出彩,可你在策论中骂考官‘尸位素餐’,又讽朝廷取士‘如盲人摸象’,这些话虽然有理,却太过刻薄。你可知这次的主考官是谁?是当朝大学士张廷玉。张大人看了你的卷子,叹了一句‘笔下有风雷,胸中少丘壑’,这才把你搁置了。”
汪士鋐不服气:“难道说实话也有错?”
老者哈哈大笑:“说实话没错,可你得先活着把话说出来。你这一腔孤勇,不怕得罪人,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条命是你祖父拿十八年功德换来的,你就这么不当回事?”
汪士鋐哑口无言。
老者又道:“我乃京城土地,奉城隍爷之命来点化你。你那同乡陆守拙在阴司替你说了不少好话,阎王爷念你祖父的功德,许你再考一次。但你要记住,做官先做人,文章写得好不算本事,能把事办成、把人做好,才是真本事。”
说完,红袍老者将拐杖往地上一顿,整个人化作一缕青烟,钻进了地里。
五
三年后,汪士鋐再次进京赶考。这一次,他沉稳了许多,文章依旧犀利,但措辞圆融了不少。殿试之上,雍正皇帝亲自阅卷,看到他的文章,龙颜大悦,钦点为二甲第一名,授翰林院编修。
赴任那天,汪士鋐在翰林院门口遇到了一个老熟人——陆守拙。不过这回的陆守拙穿着官服,笑吟吟地站在照壁后面,看上去和活人没什么两样。
“文升兄,恭喜恭喜。”陆守拙拱手道。
汪士鋐又惊又喜:“陆兄,你不是在阴司当差吗?怎么——”
陆守拙摆摆手:“我本就是阳世之人,比你早三届中了进士,在翰林院做了三年编修,后来得病死了。阴司见我生前清正,留我做了个文书。今日是城隍爷准了我三天假,特来看看你。”
两人找了家酒馆,对坐饮酒。酒过三巡,陆守拙忽然正色道:“文升兄,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你祖父替你换的那六十年阳寿,本来到你六十三岁那年就满了。可你上次在断魂桥上莽撞行事,折了五年。后来你落第后不怨天尤人,反而在老家设馆教书,接济穷人,又积了三年功德,加回来三年。一折一加,如今还剩五十八年。也就是说,你还能活到七十九岁。”
汪士鋐问:“那我日后还能做些什么,给子孙积点福?”
陆守拙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阴骘录》三个字。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说:“你四十岁那年会外放做地方官,有个案子牵连三十七条人命,到时候你记得——宁放过,不错杀。就这一条,能保你子孙三代不衰。”
汪士鋐郑重接过册子,贴身收好。他还要再问,陆守拙却站起身,拱手道:“天机不可尽泄,文升兄好自为之。”说完,大步走出酒馆,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汪士鋐追出去,只见街上人来人往,哪里还有陆守拙的影子?他低头翻开那本《阴骘录》,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都是他日后为官几十年的功过记录——何时判案、何时赈灾、何时说了什么话、起了什么心,事无巨细,一一在册。
他这才明白,原来阳世之人一举一动,皆有鬼神在暗中记录。人可欺,天不可欺。
六
汪士鋐后来果然官至侍郎,为官清廉,断案如神。四十岁那年外放江苏学政,遇到一桩大案——有人诬告三十七个读书人结党营私,图谋不轨。臬司衙门已经定了死罪,只等汪士鋐画押。汪士鋐想起陆守拙的话,亲自复审,发现全是冤案,便顶着压力将三十七人全部释放。
当晚,他梦见祖父汪老太爷笑吟吟地站在床前,身后跟着那个山东破庙外的卖豆腐脑老头。祖父说:“鋐儿,你做得好。那三十七人中有个叫林则徐的,日后是国之栋梁。你今日救了他,等于救了天下苍生。这份功德,比你祖父我做十八年义庄管事还大十倍。”
汪士鋐醒来后,枕头边放着那枚“安心钱”,铜钱背面的“安”字变成了“福”字。
他活到七十九岁,无疾而终。去世那天,休宁老家的祠堂里忽然飘出一股异香,三天三夜不散。乡里人都说,那是汪老太爷来接孙子回家了。
而那个在断魂桥下等着吃人的水猿,后来听说了汪士鋐的故事,也生出了几分敬畏。据说有一年发大水,桥差点被冲垮,水猿不但没有趁机作乱,反而用身子堵住了缺口,救了满村百姓。土地公把这事上报城隍,城隍又上报东岳大帝,大帝一高兴,免了水猿五百年的苦役。
这就叫:一念善,鬼神知;一念恶,天地鉴。莫道阴司远,举头三尺有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