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8章 鬼幕宾（2/2）

赵先生跟着老者进了大堂。大堂里头灯火通明，案桌上堆着小山似的一摞案卷。老者让人上了茶，自己退了出去，留下赵先生一个人在那儿翻看案卷。

赵先生翻了半天，发现大部分案子都不难办——无非是些东家占了西家的地、南家欠了北家的债之类的事儿。唯独有一桩案子，让他皱起了眉头。

这桩案子是这样的：山里有条黑蟒，修炼了三百年，正处在化蛟的关键当口。可它命不好，偏偏被镇上一个猎户用铁夹子夹住了尾巴，伤了元气，眼看着修行就要废了。黑蟒一怒之下，下山闹了那猎户家三回——第一回咬死了他家三只鸡，第二回拱塌了他家猪圈，第三回干脆把那猎户家的粮食全给弄上了霉。猎户没办法，跑到山神庙来烧香告状，求山神爷替他做主。

这事儿说起来也不复杂，可难就难在——这黑蟒虽然闹了人家，但到底没伤人命。按山里的规矩，修行三百年的蟒，那是正经有道行的生灵，山神爷也不好随随便便就处置了。可要是不管吧，猎户一家被闹得过不下去日子，也实在说不过去。两边都有理，两边也都有错，就这么僵持了好几年，谁也拿不出个准主意。

赵先生把案卷从头到尾看了三遍，又问了庙里的仙童几个细节，最后提起笔，在案卷后头批了一段话。大意是说：黑蟒修行不易，伤了元气确实冤枉，它闹猎户家三回，算是一报还一报，扯平了。但往后不许再闹，再闹就收了它的道行。猎户呢，伤了有道行的生灵，也是有罪过的，罚他在山神庙前头磕三个头，给山神爷供三斤好酒，再不许进山打猎伤生灵。

写完之后，赵先生想了想，又在后头加了一句：让那黑蟒搬到山神庙后头的狐仙洞旁边去修行，跟狐仙做个伴儿，往后也方便山神爷照看。至于猎户，往后逢年过节，去山神庙烧柱香，也算是给黑蟒赔个不是。

老者进来看了赵先生的批文，捋着胡子连连点头，笑道：“先生果然是个明白人。这案子搁在我这儿好几年，谁也不服谁。先生这么一判，两边都有了交代，高明，实在是高明！”

赵先生起身告辞，老者亲自送到庙门口。临别时，老者忽然想起什么，拉住赵先生的手说：“还有一件事想托先生办。你回去之后，要是见到镇东头修桥的李把头，就跟他说一声，他四处找的那批修桥的木料，这一两天就到双塔河了，让他带人去河边等着接。”

赵先生应了一声，翻身上马，原路返回。到家门口，他从兜里掏出三百块钱，塞给那牵马的青衣人——这是我们关外的规矩，请人办事总得给个跑腿钱。那人接过钱，笑了一笑，连人带马就消失不见了。

赵先生说到这里，家里人将信将疑，觉得他是在说胡话。可过了三天，果然连着下了两天两夜的大雨，双塔河发了大水，水退之后，河滩上漂来一堆上好的松木，一根一根码得整整齐齐。李把头带人去一看，正是他四处找不着的那批木料，高兴得直拍大腿。至于那个猎户，自打在山神庙前头磕了头、供了酒之后，家里果然再没闹过黑蟒。

这事儿传开之后，双塔镇的老百姓都说赵先生是真有本事的人，连山神爷都请他去断案。后来，也有人说那黑蟒搬到狐仙洞旁边之后，跟狐仙处得不错，两家时常一块儿修行，渐渐有了些道行。有一年夏天发大水，有人看见双塔河里一条大黑蟒顺水而下，头顶上隐隐约约有两个鼓包，老人们说那是快要化蛟了。

打那以后，赵先生还是照常替乡亲们写状子、跑手续、打官司，日子跟从前没啥两样。但乡亲们看他的眼神就不一样了，逢人便说：咱们双塔镇出了一个鬼幕宾——那可是到山神爷跟前当过差的人，阎王爷那儿也说得上话！

赵先生听了，也只是笑笑，从来不承认也不否认。倒是后来有人问他那案卷上到底写的啥，他想了半天，说了句：“不管是人是仙还是妖，都活个‘理’字。你把理讲明白了，谁也不跟你闹。”

这话，后来也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