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9章 雷祖(2/2)
当天夜里,周寡妇家里安安静静的,再也没有动静。那团黑影子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件事让云生的名声彻底传开了。附近几个村子,谁家里出了怪事,都来找他。有的是家宅不宁,有的是坟地作祟,还有的说是被黄皮子缠上了。云生从不收人钱财,问清楚了就去。每次去了,他都不烧纸不画符不跳大神,只是在院子里站一站,或者在屋里坐一坐,有时候低声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走了。但只要他去过的地方,邪祟就没了。
有人问他到底用了什么法子,他只是笑了笑,说:“不是我有什么本事。是他们认得我。”
至于“他们”是谁,云生从不多说。只有一次,他喝了两杯酒,话多了一些,跟乔槐说了几句:“爹,我小时候看见的那些穿黑衣裳的人,现在越来越多,不光有黑衣裳的,还有穿黄衣裳的,穿绿衣裳的。有时候他们还领着一些我不认识的人来见我,有白胡子的老头,有穿着官服的人,还有一个浑身长着长毛、手里拿着一张弓的人。他们说我是雷部的故人,早晚要回去。我不太听得懂,但我知道他们没有恶意。”
乔槐听了,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不管你是从哪里来的,你是我和你娘养大的,就是我儿子。”
云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云生二十岁那年,北方来了一位出马仙。
这位出马仙姓胡,人称胡三姑,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据说是供奉狐仙的。她原本是关外人,一路南下给人看病驱邪,走到我们这一片的时候,听说了云生的事,专程找上门来。
胡三姑见了云生,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周围的人都惊呆了。胡三姑在这一带的名声不小,据说她的仙家是胡家太爷亲传的,道行很深,从来只有别人给她磕头,没有她给别人磕头的道理。
胡三姑站起来后,擦了擦眼睛,说:“我仙家刚才跟我说,叫我磕头。他说这孩子身上有雷部正神的气息,不是一般的来历。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到这样的人。”
她又对云生说:“小兄弟,我仙家还有一句话让我转告你。他说你的时辰还没到,但快了。到了那一天,会有人来接你。你爹你娘这边,自有天意安排。”
云生听了,微微点了点头,神情平静得很,像是早就知道一样。
就在胡三姑走后不久,又出了另一桩事。
南边的五通神庙,忽然起了动静。
我们这一带虽然不比江南,但也有几座五通神庙,香火不算旺,可也断不了有人去拜。五通神这东西,老一辈说起来都摇头,说它不是正神,是邪祟,专门祸害人家的姑娘媳妇。可越是这样,越有人去拜——不是敬它,是怕它,怕它来找麻烦。
离我们村十五里地,有一个马家集,集上有一座五通神庙。这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供着五个泥胎,面目狰狞,身上涂着花花绿绿的颜料。庙里的香火平时稀稀拉拉的,可最近一个月,忽然旺了起来。因为马家集接连出了三桩怪事。
第一桩,是集上一个卖豆腐的年轻媳妇,半夜里被什么东西缠上了。她说夜里睡觉的时候,感觉有人在床边站着,压得她动弹不得。醒来的时候,枕边放着一锭银子,银子的样式很老,上面铸着不认识的字。第二桩,是一个未出嫁的姑娘,大白天在河边洗衣服,忽然被什么东西拽进了水里。被人捞上来的时候,嘴里塞着一块玉佩,玉色发黑,透着一股阴气。第三桩,是一个寡妇,半夜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面白如玉,穿着绸缎衣裳,对着她笑。她当场就昏了过去,醒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根金簪子。
这三桩事一传开,马家集的人慌了神。有年纪的人说,这是五通神看上了这三家的女人,送银子送玉佩送金簪子,是在“下聘”。要是收了这些东西,人就得被它带走;要是不收,它就会变本加厉地祸害。
马家集的族长姓马,叫马守田,六十多岁,是个见过世面的人。他派人去请了好几个道士和尚来做法事,结果来一个跑一个。有一个云游的老道士在庙门口站了一炷香的工夫,转身就走,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这东西道行太深,不是我能动的。你们去请真正有天职的人来。”
马守田没办法,打听到了云生的事,亲自赶着马车来请。
云生听了马守田的讲述,沉默了很久。他转头看了看堂屋里供着的香炉,香炉里三炷香的青烟直直地升上去,在半空中忽然打了个旋,朝南边飘去了。
“它在叫我过去。”云生说。
乔槐的老婆一听就急了,拉着云生的胳膊不放。云生拍了拍她的手,说:“娘,没事。它不敢动我。”
云生去了马家集的五通神庙。
他一个人走进庙门,九耳狗跟在他脚边,九只耳朵全部竖得笔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庙里的五个泥胎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狰狞,正中央的那一尊,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云生站在泥胎面前,没有说话。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把斧头。
这斧头是乔槐打猎时用来劈柴的,斧柄磨得溜光,斧刃上还有几道卷口。可云生把它握在手里的时候,整座庙里的温度忽然降了下来,像是从秋天一下子掉进了三九寒天。庙外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一团乌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压在庙顶上,低得像是伸手就能摸到。
云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庙里回荡开来,震得五个泥胎微微发颤。
他说:“我来了。”
三个字落地,庙里的五尊泥胎同时裂开了口子,从头裂到脚,裂缝里涌出一股腥臭的黑烟。黑烟在空中聚成了五个模糊的人形,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见五双发着绿光的眼睛,一起盯着云生。
其中一个开了口,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你是雷部的人?”
云生把斧头往地上一顿。这一顿,庙外的天上滚过一声闷雷,震得地皮都在抖。
“我姓乔,叫乔云生。我爹是打猎的。我今天来,是替马家集的乡亲问你一句话——你走不走?”
五个黑影同时发出了笑声,又尖又厉,像是夜猫子叫。
“一个小小的人,凭什么让我走?”
云生不说话了。他握着斧头的手微微一动,斧刃上忽然亮起一道蓝光,细细的,像是冬天脱毛衣时起的静电。紧接着,那道光沿着斧柄蔓延到他的手臂上,又从手臂蔓延到他的全身。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庙里亮了起来,不是绿光,不是红光,是一种青白色的光,像是闪电的颜色。
庙外的天空彻底黑了,明明是正午,暗得跟半夜一样。一道炸雷劈下来,直接穿透庙顶,落在云生举起的斧头上。雷光在斧刃上炸开,整个庙里亮得跟白昼一样,五个黑影在雷光中发出了刺耳的尖叫。
叫声过后,庙里安静了下来。黑烟散了,五个泥胎碎成了满地的土渣。云生把斧头收回袖子里,转身走出了庙门。他身上的蓝光已经熄了,眼睛也恢复了正常的黑色。他脸色有些白,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但脚步很稳。
庙外跪了一地的人,包括马守田在内。所有人都在刚才那一声雷响中跪下了。
云生把庙里那些银子、玉佩、金簪子都找了出来,一把火烧了。马家集的五通神庙从此断了香火,再也没有人敢去拜。那三家的女人也渐渐好了,只是都说记不清那段时间发生过什么,像是做了一场大梦。
这桩事之后,云生的名声传得更远了。南边北边都有人来找他,有请他去驱邪的,有请他去给人看病的,还有的干脆是来拜他的。云生一概不见,只是在家里帮乔槐劈柴喂鸡,跟从前一样。
他三十三岁那年的秋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夜里,月亮很圆。云生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九耳狗趴在他脚边。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等什么人。
到了后半夜,院子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清凉起来。乔槐夫妇同时被惊醒了,他们不约而同地走到了院子里,虽然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走出来。
院子中央站着两个人,一个穿黑衣,一个穿黄衣。黑衣那人手里捧着一面铜镜,黄衣那人手里捧着一柄斧头。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却落不到地上——他们没有影子。
云生站了起来,朝乔槐夫妇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爹,娘,时辰到了。”
乔槐的老婆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乔槐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老泪纵横。九耳狗抬起头来,发出一声长长的嚎叫,九只耳朵齐齐地垂了下来。
云生从黄衣人手里接过那柄斧头。斧头到了他手里,忽然亮了起来,通体流转着蓝色的光。他从黑衣人的铜镜里看见了什么,微微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朝月光里走去。
他走了三步,手肘一模一样。翅膀展开来有一丈多宽,在月光下闪着微微的光。
云生回头看了乔槐夫妇最后一眼,然后翅膀一振,腾空而起。院子里卷起一阵清凉的风,风里带着雨后空气的味道。等风停了,云生已经不见了。月光还是那么亮,照着空荡荡的院子。
云生成仙之后,雷州府的百姓给他立了一座庙,叫做“雷祖庙”。庙里的神像端端正正,面目就跟云生一模一样。神像的手肘年蹲着一只石头刻的狗,脖子上整整齐齐地刻着九只耳朵。
乔槐夫妇后来活了很大的岁数,无疾而终。替他们送终的,是九耳狗。狗在乔槐夫妇走后第三天,趴在乔槐的坟前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村里人把它埋在乔槐坟边,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刻了两个字——“灵犬”。逢年过节,来雷祖庙烧香的人,也会顺道去那狗坟上插一炷香,祭拜的人常年不断。
雷祖庙的香火一直旺到现在。每逢雷雨天气,雷州府上了年纪的老人就会说:“这是咱们雷祖回来看爹娘了。”据说有人在雷雨夜的庙里,看见过神像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跟当年云生在五通神庙里眼睛发出来的光一模一样。
庙里的签筒旁边,常年放着一把旧斧头,斧柄磨得溜光,斧刃上有几道卷口。来拜神的乡亲都说,那就是乔槐当年劈柴用的斧头,雷祖成仙之后,这把斧头就留在了庙里,替雷祖守着这方水土的平安。
从那时候到现在,不知多少年过去了。雷祖的故事在这一带一代一代地传下来,有添油加醋的,有传走了样的,但骨子里还是那件事——一个从雷里生出来的孩子,在人世间走了一遭,最后又回到雷里去了。
有人说他是天上雷部正神转世,有人说他是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亲点的人间弟子。也有人说,他就是个普通猎户的儿子,只不过命里带着雷。不管是哪一种说法,大家都信一件事:只要是忤逆不孝的、欺男霸女的、作恶多端的,雷祖那把斧头迟早会落下来。
雷州府的人至今还流传着一句话:天上有雷神,地上有雷祖。雷神管天上的雷,雷祖管人间的冤。你做了亏心事,天上的雷不一定劈你,可人间的雷祖,迟早会找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