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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 青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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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陆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像是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良久,他才反问,声音听不出情绪:“你知道,我会要他平反哪些人吗?”

完子沉默了一会儿,从他怀里挣开些,坐直身体,目光与他对视。她眼中那点娇憨和调皮褪去了,换上了一种属于政治动物后代的敏锐与了然。她起身,走到书案旁,铺开一张白纸,磨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她沉吟片刻,落下第一个名字。

方孝孺。

“方希直先生。”她一边写,一边低声说,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清晰可闻,“拒绝为永乐皇帝草诏,被诛……十族。天下读书种子绝矣。平反他,等于告诉天下人,永乐皇帝是篡逆,是弑君者。这是刨朱明皇室的根。万历皇帝只要还有一丝清醒,就绝无可能答应。”

笔尖移动。

练子宁。

“当庭血书‘篡’字,被割舌寸磔。平反他,等于朝廷承认那个‘篡’字写得对。”

铁铉。

“济南城头的‘铁尚书’,将永乐皇帝画像悬于城头炮击,致使永乐……呃,燕逆多次受挫,险些丧命。平反他,等于宣告抵抗燕军是忠义,是正气。朝廷如何自处?”

景清。

“怀刃入朝,图谋刺驾。虽未成功,其志可‘诛’。平反一个刺杀皇帝(哪怕那是永乐)的人,本朝哪个皇帝能睡得安稳?”

齐泰、黄子澄。

“削藩主谋。平反他们,等于说建文帝削藩是对的,燕王起兵是错的。‘靖难’的幌子就彻底撕破了。”

她越写越快,名字一个个落下:卓敬、陈迪、暴昭、胡子昭、王叔英、茅大芳、王艮……她并非全然了解每个人具体事迹的细节,但她知道这些名字所代表的符号意义,知道他们为何而死,更知道平反他们,对大明朝廷,对那位深居宫中的万历皇帝,意味着什么。

那是将一把把淬了毒的匕首,递到言官清流手中,让他们去刺向自己王朝合法性最核心的图腾——明成祖朱棣。那是将万历皇帝本人,置于不忠不孝(不忠于“祖”制?不孝于“祖”宗?)的烈火上炙烤。

笔停住了。纸上已列了十数个名字,墨迹未干,像一道道沉默的伤口。

完子放下笔,抬头看向赖陆,眼中带着忧虑,也有一丝了然的悲哀。“这些人……每一个,都是万历皇帝绝难宽恕的。你要的,不是平反几个人,是要他承认,他祖宗得位不正。这……太难了。”

赖陆看着她,目光深邃。他走到她身边,拿起那张名单,仔细看了看,然后轻轻放在一旁的火盆边缘。炭火的热气烘着纸背,墨迹仿佛在微微蒸腾。

“我知道很难。”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但有些事,不是看它难不难,而是看它该不该做,以及……做了,有没有用。”

他拉着完子重新坐下,将她微凉的手握在掌心。“完子,你可知,万历皇帝即位之初,便曾下诏‘褒録建文诸臣’?”

完子一怔,点了点头:“略有耳闻,似乎是……在南京建了座祠堂?”

“不止是祠堂。”赖陆缓缓道,“那是万历三年的事。皇帝下诏,在南京全节坊正式创立‘表忠祠’,纳入国家祀典,由南京地方官员春秋两季致祭。祭祀的,就包括徐辉祖、方孝孺、铁铉、黄子澄等数十人。”

完子睁大了眼睛:“这……朝廷竟然……”

“没想到?”赖陆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笑意,“可这就是事实。一座由皇帝下诏、官方出资、纳入祀典的‘表忠祠’,在南京立了快四十年了。虽然祭祀的规格不高,仅限于地方官,祭祀的名单也可能做了删减、模糊处理,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他看着完子眼中变幻的神色,继续道:“万历皇帝,或者说他身边的某些人,未必没有想过要‘收拢人心’,尤其是江南士林的人心。为建文旧事稍作姿态,既能彰显‘今上仁德’,又能安抚那些对‘靖难’抱有同情、私下为忠臣鸣不平的声音。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只要不触及根本,不公开为方孝孺等人彻底翻案,不否定成祖的法统。”

“那你的意思是……”完子似乎抓住了什么。

“我要的,不是万历皇帝下一道石破天惊的诏书,把方孝孺捧上神坛,把永乐皇帝踩进泥里。”赖陆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那不可能。我要的,是借着朱常洵的手,把这件事重新炒热。让‘表忠祠’不再只是南京地方官春秋二祭的冷清祠堂。我要的,是让一位大明的亲王——最好是皇帝的儿子——亲自去南京,或者至少是公开表态支持,提高祭祀的规格。我要的,是让这件事从‘地方官例行公事’,变成‘朝廷正式追念’,哪怕只是做做样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也更清晰:“只要朱常洵,或者任何一个有分量的朱明宗室,公开地、正式地踏入那座‘表忠祠’,或者上一道请求‘优恤忠臣后裔、彰表忠烈’的奏疏,并且被朝廷‘勉为其难’地准许了……那么,天下人就会看到,连朱家的子孙,都开始承认那些‘逆臣’的忠义了。”

“到那时,”他看向那张被炭火烘烤的名单,目光仿佛穿透纸张,看到了更远的地方,“我是不是建文皇帝的后人,还重要吗?重要的是,所有人都开始怀疑,永乐皇帝的后人,是不是自己心里也发虚了?他们自己,是不是也在悄悄地,一点一点地,抹去永乐皇帝留在那些人身上的‘逆臣’印记?”

“我要的,从来不是一纸彻底翻案的诏书。我要的,是撕开那道口子,让怀疑的种子生根发芽。只要他们开始做了第一步,哪怕只是最小、最微不足道的一步,后面的第二步、第三步……就由不得他们了。”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细小的噼啪声,和纸张边缘被热气熏得微微卷曲的细微声响。

完子依偎在赖陆怀里,久久没有说话。她看着火盆里明明暗暗的光,看着那张名单上渐渐发黄、卷边的名字,仿佛看到了无数沉默的魂灵,在历史的灰烬中,注视着此刻,注视着这个抱着她的、心怀叵测的男人,以及,那即将因他一句话而再次掀起惊涛骇浪的天下。

许久,她轻轻叹了口气,将脸埋进他怀中,闷闷地说:

“……你这里,比鹤丸那些星星轨道,难懂多了。”

赖陆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没有回答。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目光却越过她的肩头,投向窗外无边的、沉沉的夜色。

夜还很长。而有些火,一旦点燃,就再难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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