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建庶人的冬天(2/2)
“下官再问最后一次,”高攀龙的声音在安静的殿中响起,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方阁老,叶阁老,福王殿下这份丧权辱国、动摇国本的条款,内阁,到底,票拟不票拟?”
他死死盯着叶向高,看都没看方从哲一眼。因为他知道,方从哲是首辅,是浙党的头子,是“奸佞”,是“误国”的罪魁祸首。这种人,不配他高攀龙正眼去看。
叶向高拨茶叶的手停了一下,没抬头,只是淡淡道:“高大人,你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不是户部尚书,也不是兵部尚书。辽东的仗怎么打,朝廷的银子怎么花,内阁自有计较。你……”
“自有计较?”高攀龙猛地打断他,声音尖得刺耳,“叶阁老!您也来说这种话?辽东的仗打成什么样子了?辽阳还能守几天?熊廷弼的求援奏疏一天三封,您没看见?户部说‘征辽券’卖不动了,太仓银库能跑老鼠了,您不知道?内阁自有计较?计较什么?计较怎么给那些逆臣贼子翻案,怎么在太祖太宗脸上抹黑吗?!”
“高大人!”叶向高终于抬起头,目光如电,“注意你的身份!福王殿下是奉旨出使,所议条款,皆为国事!什么叫逆臣贼子翻案?皇上万历三年就下诏在南京建表忠祠,祭祀的难道不是那些人?皇上当年能做,如今就不能提了?”
“那不一样!”高攀龙向前一步,绯红的官袍在炭火映照下真的像要烧起来,“当年是建祠,是施恩!如今呢?如今是追谥!是平反!是要在《实录》里把那些人的罪名抹掉,是要天下人都知道,成祖皇帝杀错了人!叶阁老,您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这是刨我大明的根!这是要天下大乱!”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叶向高脸上:“下官更想问一句,福王殿下到底想干什么?他一个亲王,不在藩地好好待着,跑去朝鲜和那羽柴赖陆勾勾搭搭,开这种条件回来。他眼里还有没有祖宗法度?还有没有皇上!”
叶向高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说话,只是看了方从哲一眼。
方从哲终于抬起了眼皮。他那双老眼浑浊,看人时像是隔着一层雾,可此刻那雾里却透出一丝精光,直直刺向高攀龙。
“高大人,”方从哲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慢吞吞的,可每个字都像钝刀子,割在高攀龙那激昂的调门上,“你是太子的老师,是讲官,是清流领袖。老夫问你,辽东若是崩了,建奴破了山海关,兵临北京城下,到时候,是你口中的‘祖宗法度’能退敌,还是你那‘君子怀德小人怀土’的圣贤书能退敌?”
高攀龙一滞。
方从哲继续慢慢道:“福王殿下是奉旨出使。旨意是皇上下的,不是你高攀龙下的。殿下在汉城,与那羽柴赖陆周旋,为的是朝廷,为的是辽东百万生灵。他开回来的条件,内阁要议,皇上要批。批不批,是皇上的事。可你这般在文华殿里咆哮,指摘亲王,非议君父,高大人,你是觉得太子殿下的老师,就可以不遵臣子本分了吗?”
这话很重。重得高攀龙脸色一白,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叶向高适时开口,语气缓和了些,可话里的意思却半点不软:“高大人,你的忠心,朝廷知道。可事有轻重缓急。如今最急的是什么?是辽东!是熊廷弼还能守几天!是户部还有没有银子发饷!羽柴赖陆手里有水师,有兵,有粮。他肯出兵截建奴粮道,辽阳就能多守一个月。多守一个月,朝廷就能多调一支兵,多筹一批饷。这是救命的事!你不让他救命,反倒在这儿扯什么‘国本’、‘法度’。高大人,老夫问你,若是辽东丢了,北京震动,天下大乱,到那时候,还有‘国本’让你守吗?还有‘法度’让你讲吗?”
高攀龙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他死死盯着叶向高,又转头死死盯着方从哲,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要炸开。
他知道叶向高说得对。他知道辽东危在旦夕。他知道朝廷需要羽柴赖陆的兵,需要羽柴赖陆的粮。
可他不能认。
因为一旦认了,就是认了福王有功。福王有功,皇上就会更看重福王。皇上更看重福王,太子的位置怎么办?他高攀龙是太子的老师,太子若是倒了,他这“帝师”还做什么?清流这些年,不就是打着“立长”的旗号,才聚拢了这么多人,才敢和浙党打擂台吗?若是福王得势,若是皇上动了易储的心思……
不,绝不可以!
“辽东是危急!”高攀龙几乎是吼出来的,“可再危急,也不能拿祖宗法度来做交易!叶阁老,您说羽柴赖陆能救命。可他是什么人?是倭寇!是狼子野心之辈!他现在能拿‘平反’要挟朝廷,明日就能拿别的东西要挟!此例一开,国将不国!朝廷尊严何在?皇上威严何在?!”
“那你说怎么办?”方从哲忽然插了一句,声音依旧慢吞吞的,可话里的讽刺却像针,扎得高攀龙浑身难受,“高大人熟读圣贤书,必有退敌良策。是你能去辽东带兵,还是你能去户部变出银子?”
高攀龙一噎。
叶向高叹了口气,摆摆手,像是疲惫至极:“高大人,你我在此争这些,无用。内阁今日议的,不是该不该答应,而是怎么答应,答应多少。福王殿下的密信里,那羽柴赖陆提了三个人:方孝孺,铁铉,景清。这三个人,是能随便动的吗?方孝孺被诛了十族,铁铉被寸磔,景清被剥皮实草。这些人,是成祖皇帝钦定的‘逆党’。动他们,就是动成祖皇帝,就是动我大明法统的根。”
他顿了顿,看着高攀龙,缓缓道:“可若是……不动这三个人呢?”
高攀龙一愣。
“不动他们,动别人。”叶向高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商量,又像是在诱导,“比如周是修,比如王叔英,比如陈迪、王艮这些人。他们也是殉国的忠臣,可他们没有当面顶撞成祖,没有被诛十族,没有被剥皮实草。为他们优恤,为他们追封,为他们建祠立碑,彰显朝廷不忘忠烈,抚恤遗孤。高大人,你觉得……这样如何?”
高攀龙呆呆地看着叶向高,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不动方孝孺,动周是修?
这……这算什么?
“叶阁老的意思是……”高攀龙的声音有些干涩,“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是顾全大局,是两全其美。”叶向高纠正道,“既给了羽柴赖陆交代,让他有理由出兵,又不触及根本。至于方孝孺那些人……将来,将来再说。”
高攀龙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了叶向高的意思。叶向高是清流的领袖,可更是次辅。他不能像自己一样,只管骂,不管做。他要平衡,要妥协,要在这烂摊子里找一条能走的路。用周是修这些人当挡箭牌,糊弄过去,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至于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高攀龙心里一阵翻腾。他该答应吗?答应了,就是变相承认了“平反”这件事,就是开了口子。可不答应呢?辽东真要是崩了,责任谁来负?皇上会怪谁?天下人会骂谁?
他正犹豫着,方从哲又开口了,这次话却是对叶向高说的:“叶阁老此议,倒是老成谋国。不过……那羽柴赖陆在密信里,还提了一句。”
叶向高看向他:“方阁老请讲。”
“他问,”方从哲慢吞吞地说,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建庶人朱文圭,可还有后人在世。朝廷,是否知道下落。”
殿中霎时一静。
炭火“噼啪”爆了一声,格外刺耳。
高攀龙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方从哲。叶向高拨茶叶的手也停了,杯盖悬在半空。
建庶人……朱文圭。
那个被囚禁了五十多年,放出时连牛马都不识的废人。那个早已被遗忘在凤阳高墙里的幽灵。
羽柴赖陆……问他做什么?
“他想做什么?”高攀龙的声音尖厉起来,“他问建庶人做什么?难道他还想……”
他没说下去,可殿中三人都明白他没说完的话。
难道羽柴赖陆还想找建庶人的后人,拥立他,来跟朝廷谈条件?
“高大人稍安勿躁。”叶向高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可眼神却锐利起来,“建庶人一系,自天顺年间释放,安置凤阳,早已是庶人。就算真有后人,也是庶民,与皇室无关。羽柴赖陆就算找到了,又能如何?”
“可他是嫡出!”高攀龙几乎是吼出来的,脸色涨得通红,“朱文圭是建文皇帝的嫡子!他的生母是孝愍让皇后!就算那羽柴赖陆真的是建文皇帝流落海外的血脉,那也是庶出!是野种!他凭什么供奉?他有什么资格拿这个来要挟朝廷?!”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朝廷若是去找建庶人的后人,那就是承认他这一支还有人在!那就是告诉天下人,建文皇帝还有嫡脉存世!那羽柴赖陆算什么?他拿什么来跟朝廷谈条件?他……”
“高大人!”叶向高猛地提高声音,打断了他,“慎言!”
高攀龙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瞪着叶向高,又猛地转向方从哲。
方从哲依旧耷拉着眼皮,像是没听见他刚才那番话,只是慢悠悠地道:“叶阁老说得是。建庶人一系,早已是庶人。有没有后人,都不打紧。就算有,那也是庶民,是朝廷的子民。朝廷该管的,是辽东,是‘征辽券’,是羽柴赖陆开出的条件。至于建庶人……无关紧要。”
他说“无关紧要”四个字时,语气平淡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高攀龙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老脸,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无关紧要。
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流淌着皇室血脉的人,在方从哲嘴里,是“无关紧要”。
那他高攀龙呢?他在这里吵,在这里闹,在这里为了“国本”,为了“法度”,为了太子的地位,在这里和叶向高争,和方从哲辩。可到头来,在这些人眼里,他是不是也“无关紧要”?
辽东危不危急?危急。
“征辽券”会不会崩?会崩。
羽柴赖陆会不会趁火打劫?会。
可这些,都比不上他们心里的算盘。方从哲要保他的首辅位置,要保浙党的利益。叶向高要平衡,要妥协,要在清流和现实之间走钢丝。而他高攀龙,要保太子,要保“国本”,要保他那一套圣贤道理。
至于建庶人朱文圭的后人是死是活,至于辽东的将士百姓是死是活,至于大明的江山会不会完……
那都是“无关紧要”。
“下官……明白了。”高攀龙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整了整绯红的官袍,对着叶向高和方从哲,一揖到地。
然后,他直起身,转身,一步步向殿外走去。
他的背挺得笔直,可那背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和荒诞。
殿门打开,冬日的寒风灌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走到门外,抬头看天。
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像要压下来。
要下雪了。
殿内,叶向高看着高攀龙消失在门外的背影,许久,才叹了口气。
“方阁老,”他转过头,看向方从哲,“建庶人那边……”
“凤阳府,派人去查一查。”方从哲依旧耷拉着眼皮,声音平淡无波,“看看还有没有后人在。若有,妥善安置,莫要生出事端。若无……也就算了。”
他说“妥善安置,莫要生出事端”时,语气和说“无关紧要”时一模一样。
叶向高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送到唇边,抿了一口。
茶是苦的。
苦得发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