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遗传基因还真强大(2/2)
柳生站在原地,看着赖陆的背影,忽然觉得浑身无力。
是啊。他不想见赖陆吗?
他想。
在瓜岛那十八年,在海上漂泊,在丛林里挣扎,在部落战争里杀人,在篝火边和ku分食烤鳄鱼肉的时候,他想的最多的,就是回来。
回到赖陆身边。
回到这个疯子身边。
因为他知道,只有赖陆懂他。只有赖陆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在这里。
他们是同类。是这个时代唯二的异类。
“怎么你就喜欢熟女呢?”柳生跟上去,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赖陆脚步不停。
“在我这里都是小姑娘啊。”他说,“上辈子我活了三十岁,这辈子我活了三十四岁,加起来六十四岁的心理年龄呢。金氏三十出头而已。”
柳生无语。
两人走进天守阁。里面烧着地龙,暖烘烘的。赖陆脱了外衣,扔给侍从,在榻榻米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柳生站在门口,没进去。
“让明德这件事,”他说,声音干涩,“有得商量吗?我求你了。”
赖陆端着茶杯,抬眼看他。
“我可见过你杀人。”赖陆说,“我带领联军攻大阪的时候,你跟着我,亲手砍了至少二十个人。后来在关东平定战,你在阵前,一箭射穿了本多正信的儿子。再后来在朝鲜,你……”
“我在瓜岛还吃过人。”柳生打断他。
赖陆停住话头,看着他。
柳生也看着赖陆,一字一句地说:“我在瓜岛,还吃过人。”
赖陆放下茶杯。
“吃过什么?”他问,语气平静。
“人。”柳生说,“ku的舅舅。祭祀的时候分的。烤熟了,和猪肉差不多。”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赖陆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所以呢?”他问,“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你吃过人,所以你现在不忍心杀一个教书先生一家五口?柳生,你在瓜岛十八年,杀了多少人?救了那个ku,然后呢?跟着他参与部落战争,杀了多少土着?你现在跟我说,你下不去手?”
柳生没说话。
赖陆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柳生,你不是下不去手。”赖陆说,声音很轻,“你只是需要一个人告诉你,你可以下手。就像在瓜岛,ku告诉你,可以吃人。就像在大阪,我告诉你,可以杀人。你现在需要我告诉你,可以杀让明德一家。”
柳生抬头,看着赖陆。
赖陆的眼睛里,有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但我不会告诉你。”赖陆收回手,转身走回榻榻米,“你得自己告诉自己。”
三、廊下·遗传基因
柳生离开天守阁时,脑子还是乱的。
他沿着走廊走,脚下是木地板,踩上去有轻微的响声。远处有说话声,是日语,带着三河口音。
柳生抬头,看见一行人从对面走来。
当先是松平秀忠,穿着墨色直垂,面容清癯,留着整齐的髭须。他身后跟着个少年,十岁左右,眉目沉静,是松平家光。
而在家光身边,还有一个更小的男孩,八九岁模样,穿着小袖,外罩绣有德川家纹的羽织。那男孩抬头时,柳生看见了那张脸——
和赖陆有九分相似。
尤其那双桃花眼,简直一模一样。
柳生脚步顿住了。
松平秀忠也看见了他,微微颔首。柳生连忙躬身行礼。秀忠没说什么,带着两个男孩继续往前走,进了天守阁。
柳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又看向那个和赖陆极像的小男孩消失的方向。
那就是忠长。
松平忠长。阿江和赖陆的儿子。
柳生忽然想起刚才赖陆说的那句话。
“松平忠长也是我儿子。”
他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看见了,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遗传基因还真强大。
柳生用中文,低声嘀咕了一句。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开始算。
赖陆今年三十四岁。
永昌大君十三岁,那就是赖陆二十一岁时生的。
松平忠长八岁,那就是赖陆二十六岁时生的。
那么赖陆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孩子?
在京都?在大阪?在江户?在哪个大名的后院里?在哪个商人的宅邸里?
柳生想起赖陆那张脸,想起他看人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意,想起他说话时那种慵懒的语调。
然后他想起刚才在仁庆宫,金氏跳到他身上的样子。
想起永昌大君喊“???”时的笑脸。
想起松平忠长那张和赖陆九分相似的脸。
柳生忽然觉得,赖陆可能不是在开玩笑。
他可能真的有很多儿子。
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
四、御庭番·风魔组
柳生走到御庭番的办公处时,长谷川英信正好从里面出来。
英信今年四十出头,是御庭番的头领,也是侧近众笔头。他曾经是柳生的下属,后来柳生出海,他就接替了柳生的位置。他个子不高,但很精悍,眼神锐利得像鹰。
看见柳生,英信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柳生大人。”
柳生点点头,没说话,走到庭院里,蹲下看那些枯山水。砂石被耙出整齐的纹路,象征水波。几块石头点缀其中,象征岛屿。屋檐下挂着铜制的雨链,风吹过时,叮当作响。
柳生伸手,拨弄了一下雨链。
叮当。叮当。
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庭院里格外刺耳。
“柳生大人,您何故在这里?”英信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柳生没回头,继续拨弄雨链。
“所以那家人必须要杀,对吗?”他问。
英信沉默了一会儿。
“正是如此。”他说。
柳生停下手,转头看他。
“我……我说的话也不行吗?”柳生问,声音很轻,“我可以留下字据,到时候主公问责,我一力承担。”
英信看着柳生,那双鹰眼里没什么情绪。
“柳生大人,”他说,“主公的命令,是杀。您要保,是抗命。抗命的代价,您比我清楚。”
柳生笑了,笑得很苦。
“是啊,我清楚。”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行吧。”
他摆摆手,示意英信不必跟着,自己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听见英信在身后说话,是对他徒弟细川义昌说的。
“……最近投靠的有个叫颜思齐的人,海上讨生活的人都称他一声‘开台王’,比最近郑士表郑先生推荐的李魁奇还要早些。”
“海寇攻城吗?算了,还是叫风魔组去办吧。不过最近七代目小太郎在北京公干,要把事办妥还要你亲自盯着点。”
柳生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颜思齐。李魁奇。风魔组。北京。
这些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但他没心思细想。
他走到廊下,靠着一根柱子坐下,看着远处的山峦。
冬天,山是秃的,灰扑扑的。天空也是灰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像要压下来。
要下雪了。
柳生想。
让明德一家,现在在做什么?
在凤阳府临淮县西乡柳家集,一个私塾先生,教几个孩子读书,妻子在家织布,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可能十岁,小儿子可能六岁,女儿可能四岁。
他们不知道,远在汉城,有人决定了他们的生死。
他们不知道,他们的死活,关系到辽东的战局,关系到大明的朝政,关系到清流和浙党的斗争,关系到福王的命运,关系到……
关系到太多东西了。
多到他们一家五口的命,轻得像灰尘。
柳生闭上眼睛。
他想起在瓜岛,ku分给他那块肉。烤熟了,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么。他问ku,这是什么肉。ku说,舅舅的肉。祭祀分的。吃了,舅舅的灵魂就会保佑你。
他吃了。
味道和猪肉差不多,有点柴,有点腥。
他吃了,然后活下来了。
在瓜岛十八年,他吃过人肉,杀过人,救过人,背叛过人,也被人背叛过。他带着三百武士,在原始丛林里建立据点,和土着部落交易,打仗,结盟,分裂。他学会了用石矛,学会了设陷阱,学会了在暴雨里辨别方向,学会了在海上靠星星航行。
他活下来了。
因为他告诉自己,要活下去。
就像现在。
他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