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身不由己(2/2)
这间会客室是纯西式装修,室内陈设简约,只摆放了一个酒柜、一套沙发与一张茶几,没有多余的装饰,显得干净利落。
刘三公子刘海宁身着一身休闲装束,正坐在沙发主位上看书,听到开门声,他默默合上手中的书籍。
他抬眸看向缓步走近的和尚,眼神微微一凝,微微仰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神色坦荡自然的和尚。
刘三公子语气平淡,如同对待寻常访客一般,淡淡开口:“坐。”
和尚依言在他身侧的长沙发下首位坐下,两人相视一眼,一时之间都没有开口,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沉默的张力。
和尚率先收回目光,不再客套,直接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袋,伸手递给刘海宁。
刘海宁却没有伸手去接,目光落在和尚脸上未痊愈的伤痕,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静静看着他。
和尚也不勉强,随手将文件袋放在刘海宁面前的茶几上,忽然开口,语气沉稳地自说自话。
“我在北平城的江湖里摸爬滚打十几年,见惯了台面上的光鲜与台面下的脏事,人心险恶、权谋算计,早就看了个遍。”
话音落下,刘海宁微微挑眉,带着几分疑惑,看向茶几上的文件袋。
“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察言观色、洞悉人心的本事,虽不敢说天下第一,却也绝非一般人能比。”
和尚缓缓环视了一眼会客室的环境,随即转头,与刘海宁直直对视。
“像您这样的人,还做不出以大欺小、仗势欺人的粗浅把戏。”
说着,和尚整个人忽然放松下来,甚至起身走到一旁的酒柜边,目光扫过柜中各式各样的进口葡萄酒,随手拿起一瓶贴着全外文标签的红酒,驻足打量。
“真正的爷,从不会靠欺负弱者来证明自己的实力。”
“有本事的人,都把锋芒藏在骨子里,用在该用的地方,而不是用来碾压无辜之人。”
“你是这样的主,我也是。”
和尚将手中的红酒放回原位,转身看向已经拿起文件袋的刘海宁,眼神坚定,语气笃定。
“我信自己的眼光,更信你骨子里的分寸和底线。”
他抬臂轻轻拂过酒柜外露出的红酒瓶口,缓步从左侧走到右侧,语气陡然变得深沉,带着几分看透时局的苍凉。
“民国的天下,从来不是台上那两拨人喊几句主义、亮几下刀枪就能说了算的。”
“根子上,是世家、军阀、国共三方,攥着刀子玩暗棋,刀刀往心窝子捅,半点情面都不会留。”
坐在沙发主位上的刘海宁,刚把和尚写的推演稿从文件袋里拿出来,听到这番话,动作一顿,略显意外地抬眸,看向和尚的眼神里,欣赏之意更浓。
和尚走回沙发边,重新坐下,看着低头阅览推演稿的刘海宁,继续开口说道:
“那些百年世家大族,个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
“他们眼里从来没有什么主义,只有白花花的银子、实打实的地盘与攥在手里的权势。”
“他们玩权谋,最拿手的就是软刀子——政治联姻。”
“谁家军阀手里攥着枪、占着城,就把自家娇滴滴的小姐嫁过去做姨太太、当正房夫人。”
“再不就让自家公子娶军阀的千金,一张婚书,比任何盟约都管用。”
“姻亲一结,钱粮互通,军火勾连,世家出银子、出人脉、出粮饷。”
“军阀出枪杆子、出地盘,钱与权死死绑成一根绳上的蚂蚱,成了谁都不敢轻易触碰的利益共同体。”
地方上的黑白两道,全被他们牢牢捏在手里。”
和尚停顿片刻,从口袋里掏出香烟,默默点燃一根,淡青色的烟雾缓缓升腾。
正在看推演稿的刘海宁,听到打火机清脆的开合声,眉头微微皱起。
随后他翻开第二张纸,看着和尚笔下歪歪扭扭的字迹,不得不把前后文连起来,半猜半蒙才能读懂其中内容。
他越看越觉得难受,本身略带强迫症的他,看着这如同鸡爪爬过的字迹,心里纠结得像是听到了刺耳的噪音,满心抓狂。
他侧头看了一眼和尚,随即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烦躁,继续耐着性子看下去。
而和尚还以为自己的深刻见解,让对方心生敬佩,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深意的笑容,语气依旧沉稳。
“那些躲在暗处的世家老狐狸,更是滑得像泥鳅,向来两边下注、两头掺沙,从来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
“这边给国党送金条、捐粮饷,安插自家亲信把控要害位置。”
“那边又悄悄给共方递消息、留后路,把心腹安插进对方队伍里当眼线。”
“不管哪一方最终赢了,自家的家业、权势都能稳如泰山,毫发无伤。”
他抬手虚空指向远方,仿佛看穿了北平城背后的层层暗流。
“说白了,国党从立党那天起,就被这些豪门大族扒着骨头吸髓,党权、财权、地方话语权,全被攥在世家手里。”
“国府不过是世家维护自身利益的一件体面衣裳,看着光鲜亮丽,里子早就烂透了。”
刘海宁索性不再看那难辨的字迹,将几张推演稿随手放在茶几上,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侧身凝视着和尚,静静听他诉说。
和尚与他坦然对视,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至于共方,路子跟他们完全是反着来。”
“他们的路子是来者不拒,只认心气,只信信仰。”
“不跟世家攀关系,不跟军阀联姻,不拿豪门的脏钱,就凭着一股子信念,收拢天下穷苦人、有志气的读书人、不甘心被欺压的兵丁汉子。”
“只要你心齐、志同,愿意跟着他们拼一条活路,不管出身、不管来路,都敞开大门接纳。”
“他们不靠金银收买,不靠姻亲捆绑,就靠志同道合的一口气,在世家和军阀织得密不透风的大网里,硬生生啃出一条血路,跟那些满肚子利益算计的豺狼,死磕到底。”
和尚神色高深莫测,盯着刘海宁俊朗的面庞,语气愈发凝重。
“这局棋,从南下到北,从明争到暗斗,世家玩的是利益,军阀玩的是枪炮,共方玩的是信仰,国党玩的是纵横捭阖、勾心斗角。”
“这盘棋局之下,暗流翻涌,刀光剑影全藏在暗处,入局之人,没一个是善茬。”
“这天下,早就被搅成了一摊浑水,谁也不知道,最后能活下来、站稳脚跟的,究竟是哪一路。”
把心中所想尽数道出,和尚深深看着刘海宁的双眼,语气陡然一转,直白开口。
“我们都是别人手中的棋子,不如合作一把,跳出这盘死局?”
刘海宁在和尚的注视下,忽然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淡然与疏离。
“一个没过河的小卒子,也配跟我谈合作?”
顿了顿,他又淡淡补了一句:“还有,回去好好练练字。”
和尚本想借着一番深刻剖析,让刘海宁高看自己一眼,再顺势提出合作,缓解两人的敌对关系。
可刘海宁这两句不咸不淡的话,瞬间让他语塞,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刘海宁看着和尚绞尽脑汁想对策的模样,忽然轻笑出声,语气变得深沉,缓缓开口。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可又有谁,真正读懂过这四个字?”
他目光虚浮,望向墙边的酒柜,仿佛陷入了回忆,语气带着几分沧桑。
“去年,你卷入袁家与李家的恩怨,你和鸠红,自作聪明,玩弄那些摆不上台面的人情世故,结果呢?”
“他丢了一条腿,你也被逼到绝路,茹毛饮血,生食了一条腿。”
“身不由己这四个字,对混江湖的人来说,分量太沉。”
“身不由己,是明明看得清对错、看得清死活、看得清最终的结局,却依旧没有任何选择,只能走上那条绝路。”
“你是聪明,可就算把前路看得清清楚楚又能怎样?”
“还不是一步一步,朝着早就布好的局、挖好的坑,眼睁睁往下跳。”
“这逐鹿中原的大乱局里,身不由己的宿命,从来都不是靠一点小聪明就能化解的。”
瞳孔骤然聚焦,刘海宁侧过头,给了和尚一个礼貌性的浅笑,语气真诚。
“我其实挺欣赏你,真希望未来有一天,能跟你坐在一起,抛开所有纷争,好好讨论人性。”
和尚满心赞同,重重点头,语气满是无奈。
“是啊,局早就布好了,身在局中的棋子,从来都没得选。”
“再聪明,再能看透人心、看清局势,又有什么用?”
“上头压你,对手逼你,时局卡你,利益链拴着你,看得再明白,人在局里,就只能被人牵着鼻子走。”
“你不跳这个坑,就会掉进更惨、更无解的坑里。”
刘海宁看着他,眼神里的欣赏愈发明显,无缝衔接般接着说道,
“江湖这个名利场,只能选死法,不能选活法。”
“无论身处哪一个层次的人,义气、恩怨、因果,全都是束缚自身的锁链。”
“江湖讲人情、讲脸面、讲恩怨,这些东西,平日里是立足的底气,可真到了绝路,就成了勒紧脖子的枷锁。”
“别人拿捏的,恰恰就是你这份‘讲究’。”
“你讲道义,别人就用道义逼你。”
“你重感情,别人就用感情绑你。”
“你守规矩,别人就用规矩坑你。”
“你越像个人,越有底线,就越身不由己。”
说完这番话,他语气满是无奈地总结。
“真正没心没肺、毫无底线的人,反而活得自由,可那样的人,早已不算混江湖,不过是一条没有情义的野狗罢了。”
两人越聊越投机,言语间皆是对江湖宿命的无奈,竟生出几分相见恨晚的意味。
“江湖,进来容易,想由着自己的心意活着,比死还要难。”
“身不由己,不是一时的无奈,是所有江湖人的宿命。”
刘海宁弄清楚和尚的来意,神情陡然变得无比严肃,目光紧紧盯着和尚,一字一句道。
“既然你已经看透了这一切,那就千万别让我失望。”
“困境之中,唯有勇往直前、逆流而上,才能有一线生机,活下去。”
和尚缓缓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轻轻摇了摇头。
“恐怕,会让你失望。”
刘海宁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劝解,也带着几分看透命数的淡然。
“小聪明能撑一时,撑不了大局;能看透人心,看不透命数。”
和尚居高临下,看向刘海宁,眼神里带着一丝珍重,给了对方一个保重的示意,随后不再多言,脚步轻松地转身,离开了这间会客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