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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阴谋陷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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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在老城隍庙后面的巷子里,没有招牌,门板上的红漆剥落得像牛皮癣。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周,驼背,一只眼睛白内障,另一只眼睛看人时总眯着,像在打量一块肉值不值钱。她不问客人从哪里来,也不看证件,只认银元。林小山拍了三块银元在柜台上,她眯着那只好的眼睛看了一眼,把钥匙从墙上取下来,用嘴吹了吹灰,递过去。

“二楼,最里面三间。厕所在楼下,水在缸里,自己烧。亥时熄灯,不许带女人回来。”

林小山接过钥匙。“我们没有女人。”

周老太用那只白内障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三间房,每间只比棺材大一点。窗户对着天井,天井里堆着破板凳和烂菜叶,空气里有一股发酵的酸味。苏文玉住中间那间,窗台上放着一盆快死的文竹,她用清光术照了一下,文竹的叶子支棱起来了一点,但没有活。

“灵气不够。”她把莲花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文竹旁边。莲花的花茎光秃秃的,没有花瓣,只有底部那点绿色的新芽,像一根刚钻出土的豆苗。她盯着那点绿看了很久,新芽没有长,也没有枯。

陈冰住左边那间,床底下塞着两个药罐子,是她用从当铺换来的钱买的。罐子里泡着蛇干、蜈蚣、黄芪和当归,药酒的颜色是深褐色的,像酱油。她用银针搅了搅,针尖没有变色,才放心地盖上盖子。

八戒大师没有住房间。他盘腿坐在走廊尽头,靠着通风的窗户,袈裟盖住膝盖。菩提子在指尖一颗一颗捻过,速度很慢,慢得像在数呼吸。周老太路过时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往他面前放了一碗白粥和半块腐乳。

程真和牛全挤在右边那间房。程真把短刀压在枕头底下,和衣而卧,左臂的夹板换过了,新的绷带是陈冰用旧床单撕的,不那么白,但干净。牛全睡在地上,布包当枕头,玉碟碎片压在胸口,他闭着眼睛,但手一直按在布包上,像怕被人偷走。

霍去病没有睡。他站在走廊的阴影里,钨龙戟靠在墙边,布条重新缠过,看不出本来面目。他的右眼没有亮,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听——听楼下的脚步声,听街上的车轮声,听远处黄浦江上的汽笛声。这个时代的夜晚比他习惯的吵得多,电车的叮当声、留声机的音乐声、醉汉的骂街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林小山也没有睡。他蹲在楼梯口,手里攥着那枚从张少华保险柜里偷来的银白色徽章,拇指在背面的“沈鹤亭”三个字上反复摩挲。他想起那个站在黑色轿车旁边、帽檐压得很低的男人,想起那双深棕色的、沉甸甸的眼睛。

“沈鹤亭……”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尝一口陌生的酒。

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把走廊尽头八戒大师的袈裟吹起一角。

黑市在十六铺码头后面的一条弄堂里。白天是菜市场,卖鱼的、卖菜的、卖活鸡活鸭的,地上永远湿漉漉的,踩上去有腥味。晚上九点以后,卖菜的收了摊,另一批人出来了——卖枪的、卖假证件的、卖从洋人仓库里偷出来的零件的。

牛全蹲在一个五金摊前,手里拿着一块生锈的齿轮,翻来覆去地看。摊主是个秃顶的中年人,嘴里叼着烟卷,烟灰掉在齿轮上,他用袖子擦了擦,又放回去。

“这个是德国货,客轮上拆下来的,纯铜,不锈。”摊主的声音像砂纸磨石头。

牛全把齿轮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用舌头舔了一下边缘。摊主皱了皱眉,但没有阻止。

“不是铜。”牛全把齿轮放下,“是铸铁,镀了一层铜。德国人不用铸铁做齿轮。”

摊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掐灭。“你是行家?”

牛全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探测针——半截银白色的金属丝,在路灯下泛着微光。针尖指向摊子角落的一堆废铁里。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扒开那些生锈的铁片和碎铜管,从最底下捡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像玉佩。但不是玉的,是石的。青黑色的,巴掌大小,表面有细密的纹路——不是刻的,是铸的。纹路被污垢糊住了,看不清,但牛全的手指摸到了。

五行令的碎片。

他的手开始抖。不是怕,是震。探测针在疯狂脉动,针尖的银光从淡变亮,从亮变刺眼。他把碎片攥在手心,碎片是温的,像刚从人怀里掏出来的。

“这个多少钱?”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摊主瞥了一眼那块黑乎乎的东西,嘴角往下撇了撇。“那个啊,洋人拍卖行里流出来的,说是古董,摆了好久没人要。你给五块大洋拿走。”

牛全摸了摸口袋。两块银元,三枚铜板,还有林小山塞给他的二十个铜板——那是他们所有的现金。

“二十个铜板。”他说。

摊主笑了。那笑容很短,像被人掐断的。

“二十个铜板?你打发要饭的?”

牛全把探测针塞回怀里,把那块碎片放回废铁堆上,站起来。他的腿有点软,但他没有弯腰。

“二十个铜板。不卖就算了。”

他转身走了。走了三步,身后传来摊主的声音。

“行了行了,拿走拿走。二十个铜板,当交个朋友。”

牛全没有回头。他蹲下来,把碎片捡起来,用布包好,塞进怀里。二十个铜板递过去,摊主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塞进围裙口袋。

牛全走出弄堂的时候,腿还在抖。林小山靠在墙上等他,看见他的脸色,愣了一下。

“找到了?”

牛全点了点头,把怀里的布包捂得更紧了。

“多少钱?”

“二十个铜板。”

林小山看了他一眼。“你砍价挺狠。”

牛全没有说话。他靠着墙,大口喘气,像刚跑完一场长跑。

“但还不够。”他喘着气说,“一块碎片不够。玉碟需要至少三块才能启动。”

林小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回去。明天再想办法。”

两个人走进夜色里。身后,弄堂口的路灯下,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从电线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了。

远东拍卖行在南京路上,一栋三层洋楼,门面是大理石的,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印度门卫,皮肤黝黑,胡子上翘,手里拄着警棍,像两尊从寺庙里搬来的石像。

林小山站在马路对面,把帽子往下压了压。帽子是他在地摊上花五个铜板买的,旧货,帽檐有点塌,但能遮住半张脸。程真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灰布旗袍——陈冰用半块银元从当铺里淘来的,洗得发白,但干净。她的左臂还缠着夹板,被旗袍的宽袖子遮住了,看不出。右手的短刀换成了女士手包——手包里藏着短刀。

牛全穿着借来的长衫,袖子太长,卷了两道,露出里面的棉布衬里。他抱着布包,布包里是玉碟碎片和那块刚买来的五行令碎片。他的脸上架着那副铜丝绑的眼镜,镜片上有一道裂痕,看东西总是歪的。

“你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林小山说。

“你看起来像个拉黄包车的。”牛全说。

“我本来就是拉黄包车的。”林小山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

拍卖行的大厅很宽敞,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每一颗水晶都擦得透亮,灯光打在上面,碎成千万片彩虹。地板是大理石的,黑白相间,拼成棋盘格的图案,踩上去有回声。

人不多。几个穿西装的外国人站在一幅油画前低声交谈,两个穿旗袍的中国女人坐在角落里喝茶,一个留山羊胡的老者正举着放大镜看一只瓷瓶。

牛全直奔角落的玻璃柜。柜子不大,三层,每层摆着几样东西——玉佩、鼻烟壶、象牙雕的小人、铜胎掐丝珐琅的盒子。第三层最左边,一块青黑色的玉佩,巴掌大小,表面有细密的纹路。

五行令碎片。

和他在黑市买到的那块一模一样。纹路一样,材质一样,连温度都一样——他的手隔着一层玻璃,都能感觉到那块石头在发烫。

标价牌竖在旁边,白底黑字,洋文在上,中文在下:“三百大洋”。

牛全的手指按在玻璃柜上,指节泛白。林小山站在他身后,把手插进裤兜里,摸了摸里面的东西:二十三个铜板,一块碎银,半截从张少华保险柜里偷来的金条——金条不敢用,怕被认出来。

“差得远。”他低声说。

牛全没有说话。他的手还按在玻璃柜上,像被胶水粘住了。

“先生,您看上这块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口音——不是上海话,是洋人说中文的那种调子,每个字的声调都往上升,像在问问题。

林小山转过身。

一个穿白色西装的外国人站在两步外。四十来岁,身材高大,肩膀很宽,白西装的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十字架。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梳着中分,鬓角有几根白发。他的脸很白,不是病态的白,是那种从不晒太阳的白,像一块被压在石头底下的玉石。他的眼睛是浅蓝色的,很浅,浅得像冬天的天空,但瞳孔深处有一点暗沉的光,像冰面下的水。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像天生带着笑。但那笑容不深,浮在表面,像油漂在水上。

“我叫梅里安,是天主教的神父。”他伸出手,手指很长,指甲修得整齐,“也是这家拍卖行的顾问。”

林小山握了一下他的手。手指冰凉,像握着一块刚从井里打上来的石头。

“我姓林。”林小山松开手,“做点小生意。”

梅里安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牛全身上,又从牛全身上滑到玻璃柜里那块青黑色的玉佩上。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很轻,轻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这块玉佩,是从甘肃那边收来的。据说出自一座汉代的古墓。但没人认得上面的纹路,摆了很久,一直卖不掉。”他顿了顿,“您认识?”

牛全的手从玻璃柜上收回来,插进长衫袖子里。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不认识。”他说,“就是觉得好看。”

梅里安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深了一点,像油层厚了一些。

“好看的东西,往往不便宜。三百大洋,在这个年头,够一个普通人家吃三年的饭。”

林小山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插在腰间。“太贵了。买不起。”

他转身要走。

“等等。”梅里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但很稳,“你们想要这块玉佩,我可以买下来送给你们。”

林小山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但我有一个小小的条件。”

他转过身,看着梅里安的眼睛。那双浅蓝色的眼睛还是笑着的,但冰面下的水,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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