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藏经楼前初交锋,状元语探郡主心(2/2)
那日在东园雅集,他一炷香之内连作三首千古绝句,满座哗然,朱长姬当时看他的眼神分明带着欣赏。
如今装作不认识,不过是表明态度:你这个人,本郡主不想搭理。
他自然不会说破,面上的恭谨之色分毫不减,再次拱手道:
“在下陈洛,江州府清河县人。今科侥幸得中一甲第一名,现任翰林院修撰。”
“数月前曾在魏国公府东园雅集上,有幸得见郡主一面。郡主贵人事忙,不记得在下也是常理。”
朱长姬“哦”了一声,拖了个长音,嘴角那抹讥诮更深了几分。
她微微偏头,目光在陈洛脸上停留片刻,似笑非笑:“原来是新科状元呀。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前途不可限量”几个字咬得极轻,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像是夸赞,又像是嘲讽;像是客套,又像是警告。
陈洛听出来了,却装作没听出来,只是微微欠身,笑得温润如玉:“郡主谬赞,在下愧不敢当。”
朱长姬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远处的天际,声音淡淡的:“陈修撰今日怎么有空来天界寺?翰林院不忙吗?”
陈洛道:“今日休沐。蒙南康郡主盛情相邀,来此一聚。”
“哦,明媛约的你。”朱长姬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她倒是好兴致。”
她不再说话,气氛一时冷了下来。
素心偷偷看了陈洛一眼,心想这位状元郎倒是好脾气,郡主这般冷脸,他竟还能站得住。
陈洛没有急着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与朱长姬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望着远处的天际,晨光洒在他脸上,神情平和,不见半分尴尬或恼怒。
他心中却在飞速转动。
朱长姬对他的敌意从何而来,他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削藩之策出自他手,燕王府在京中的耳目不可能不知道。
在朱长姬眼中,他陈洛就是朝廷削藩的马前卒,是她祖父燕王的敌人。
这个立场,短时间内改变不了。
但立场归立场,缘玉归缘玉。
系统只认情绪波动,不认立场。
朱长姬讨厌他也好,敌视他也好,只要她的情绪因他而波动,缘玉便能源源不断地入账。
关键在于,他不能让她一直这样端着架子不理他。
不理他,就没有互动;没有互动,就没有情绪波动;没有情绪波动,就没有缘玉。
必须破冰。
可怎么破?
直接表忠心?太刻意,朱长姬不是傻子,不会信。
为自己辩解?越描越黑,反而落了下乘。
既然她是燕王的孙女,既然她对自己的敌意源于削藩,那不如反其道而行之——大大方方地聊削藩,甚至透露出一些“不同寻常”的态度。
一个双面人,一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谋士。
这个角色,比一个单纯的保皇派更让朱长姬感兴趣。
只要她感兴趣,她就会关注他,就会与他互动。
心思已定,陈洛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闲话家常:“郡主可知,这藏经楼中藏了多少经卷?”
朱长姬眉头微蹙,没想到他突然扯到这个话题。
她没有转头,只是淡淡道:“陈修撰倒是博学,连天界寺藏经楼有多少经卷都知道?”
陈洛笑道:“在下不知。只是听闻天界寺藏经楼乃天下佛门藏书之冠,心中仰慕已久。可惜楼门紧闭,无缘一观。方才在下凭栏远眺,忽然想起一桩旧事。”
他顿了顿,目光从藏经楼移向远处的天际,声音低沉了几分:
“在下曾在杭州净慈寺藏经阁中,偶然翻阅到一部前朝高僧的手札。”
“手札中记载了一段典故,说的是棠初玄武门之变后,隐太子李见岑的旧部中有一文士,隐姓埋名,遁入空门,在藏经阁中抄经度日。”
“旁人只道他看破红尘,却不知他每晚都会在藏经阁最高处的窗前,向北方眺望,一站便是大半个时辰。”
朱长姬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隐太子李见岑,玄武门之变,向北方眺望。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她不可能听不懂。
那个文士望的不是风景,是北方的故主。
他虽然身在佛门,心却始终在故主身上。
陈洛这番话,是在说自己?
朱长姬终于转过头来,看着陈洛。
她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少了几分冷漠。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这番话是真心还是试探。
陈洛没有看她,依旧望着远处的天际,神情平静,仿佛只是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他的声音继续响起,不急不缓:“那手札的末尾,录了一首无题诗。诗云:青灯古佛伴残年,贝叶经中觅旧缘。莫道禅心无一物,夜深犹自望幽燕。”
“幽燕”二字出口,朱长姬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幽燕,这是影射燕王?
这诗是陈洛作的,还是真有其事,她无从判断。
但这首诗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身在京师,心向幽燕。
他是在向自己暗示什么?
朱长姬压下心中的波动,面上依旧淡淡的,嘴角那抹讥诮却不见了。
她看着陈洛,声音平静:“陈修撰倒是会讲故事。不过这诗,本郡主倒是从未听过。不知是哪位前朝高僧所作?”
陈洛转过头来,与她对视,目光坦然而温和:“年代久远,手札上未署名,在下也不知。只是觉得诗中意境深远,便记下了。”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又道:“在下读书时,常觉得古人有许多心事不便明说,只能藏在诗里、藏在典故里,等着有心人去品。品出来了,便是知己;品不出来,便是路人。郡主以为呢?”
朱长姬没有接话。
她看着陈洛那双清澈坦荡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人,要么是真的对她祖父抱有同情,要么就是一个心机深沉到极点的骗子。
无论是哪一种,都比她之前以为的“死忠保皇派”要复杂得多。
她原本对陈洛的判断很简单:宝庆公主的谋士,削藩的推手,燕王府的敌人。
可方才那番话,那个典故,那首诗,像一枚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真心同情燕王,还是故意试探自己?
是身在朝廷心在燕,还是想从自己这里套取什么?
她不知道。
但有一点她很清楚——从这一刻起,她不能再像之前那样,把他当作一个简单的敌人来对待了。
素心站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心中暗暗咋舌。
这位状元郎胆子真大,当着永安郡主的面说什么“夜深犹自望幽燕”,这不是摆明了在说燕王吗?
她偷偷看了朱长姬一眼,见自家郡主面色虽然依旧平静,可眉宇间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已经淡了几分。
素心伺候朱长姬多年,深知自家郡主的脾性。
她若真讨厌一个人,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更不会像现在这样,沉默着、审视着,仿佛在重新打量对方。
陈洛将朱长姬微妙的情绪变化看在眼里,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