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7章 第七十五世·开皇大业·雷翥海以西(2/2)
第五节、商路护卫队
大业五十四年,雷翥海商路全线贯通。从怛罗斯到雷翥海,两千余里,沿途设驿站二十处、戍堡二十座。每处驿站可容百人歇脚,有客房、马厩、仓库、水井。每座戍堡驻兵百人,有烽燧、箭楼、壕沟。
驻守驿站、戍堡的兵不是大隋派来的府兵、常备军。他们是契苾何力招抚、收编的可萨突厥精壮,是处月、处密、葛逻禄、突骑施的归附部众,是粟特城邦派来的护卫,是波斯商队自愿留下的保镖。他们说着不同的语言,穿着不同的衣甲,用着不同的兵器。可他们都穿着同一件号衣——大隋商路护卫队的号衣,青布缝制,胸前印着“大隋商路”四个汉字。不管什么人穿上这件号衣,就是大隋商路的人。
首任商路护卫队总管是从怛罗斯军镇调来的薛仁贵。他在葱岭守了多年山口,又在怛罗斯军镇守了数年,对西域、碎叶川的每一处地形都了如指掌。他带着二十名从讲武堂毕业的年轻校尉,分驻二十座戍堡,把那些说着不同语言的护卫队员编成小队、中队、大队,教他们大隋的队列、旗语、烽燧信号,教他们怎么巡逻商路、怎么盘查可疑人马、怎么追击劫匪。
一个可萨突厥的护卫队员问薛仁贵:“薛总管,我们可萨人从前就是劫掠商队的。现在穿上大隋的号衣保护商队,我们自己都觉得好笑。”薛仁贵说:“你从前劫掠商队,一年能分到多少?”可萨人说运气好分几块银币,运气不好什么都分不到,还挨饿。薛仁贵问现在呢。可萨人说月月有饷银,顿顿有饱饭,冬天还发皮裘。薛仁贵说这就是区别。劫掠是抢别人的,今天抢到了明天没有。护卫是挣自己的,天天有饷,年年有粮,立功还升迁。你选哪个?可萨人说选护卫。薛仁贵说对,大隋就是给你们一条不用抢也能活、还能活得更好的路。你们守的不是大隋的商路,是你们自己的饭碗。
商路护卫队后来成了雷翥海以西最传奇的队伍。粟特商人叫他们“青号衣”,波斯商人叫他们“大隋的眼睛”,拂菻商人叫他们“东方的守卫者”。商队走在雷翥海商路上,只要看到青号衣,就知道平安了。劫匪看到青号衣,望风而逃。护卫队追劫匪追到天边也要追回来,因为薛仁贵立了规矩——商队被劫,护卫队追不回来,全队罚饷;追回来了,全队赏钱。劫匪杀了商队的人,护卫队追到天边也要把劫匪的头带回来。
大业五十五年,一伙可萨残部劫掠了一支拂菻商队,杀了三个拂菻商人。薛仁贵带着一百青号衣追了七天七夜,追过雷翥海北岸的草原,追过可萨残部的冬牧场,追到可萨残部的临时营地,把劫匪头领的头带了回来,挂在雷翥海互市的旗杆上示众。拂菻商人跪在旗杆下叩首,粟特商人焚香祷告,波斯商人翘起大拇指。可萨残部从此绝迹,雷翥海商路从此太平。
第六节、人口西迁
大业五十五年至六十年间,丝路北道和雷翥海商路带来的不仅是财富,还有人。
大隋的人口在大业五十五年突破了两千万户,关中、河南、河北的人口压力越来越大,土地不够种,粮食不够吃,流民开始出现。长孙炽向赵天上书,建议将关中的无地流民、河南的灾民、河北的失田府兵后裔,分批迁往河西、西域、伊犁、雷翥海。赵天批准了。
第一批移民是关中的无地流民,约三千户。他们被安置在伊犁河谷,每户授田百亩、授马两匹、授牛一头,免赋税五年。郑文举亲自安置他们,带着他们在伊犁河边修筑村落、开垦农田、挖掘水渠。关中人没见过这么大的田——关中地狭人稠,一家百亩是想都不敢想的事。一个老农跪在田头捧起一把伊犁河畔的黑土,哭了:“关中的地种了几辈子,越种越薄。这里的土肥得流油,百亩田,够子子孙孙种了。”
第二批移民是河南的灾民,约五千户。他们被安置在碎叶川,每户授田百亩、授马两匹、授牛一头,免赋税五年。碎叶川水草丰美,宜农宜牧。灾民们在这里种小麦、燕麦、苜蓿,养马、养羊。几年下来家家有余粮,户户有马骑。
第三批移民是河北的失田府兵后裔,约八千户。他们被安置在雷翥海东岸的月牙城周边,每户授田百亩、授马两匹、授牛一头,免赋税五年。月牙城周边是平坦的草原,适合种春小麦、燕麦。河北人在这里筑起一座座村落——河北村、幽州村、蓟县村,把雷翥海东岸变成了塞外江南。
这些移民中男多女少。关中流民、河南灾民、河北府兵后裔,多是举家迁徙的少,单身青壮的多。长孙炽向赵天呈上《请移胡女配汉民疏》,建议将归附的可萨、突厥、粟特、波斯无夫之女,许配给移民中的无妻青壮,朝廷给聘礼、免赋税一年。赵天批了一个字:“准。”
雷翥海互市周边一时间媒妁穿梭。可萨酋长把女儿许配给河北府兵后裔,处月俟斤把侄女许配给关中流民,粟特商人把女儿许配给河南灾民。长孙炽命地方官登记造册,每成一桩婚事,官府送聘礼钱十贯、布两匹、粮十石。生儿育女者,每生一子赏钱五贯,每生一女赏钱三贯。
一个叫赵大的河北失田府兵后裔,三十二岁,家贫无妻,随移民来到月牙城。官府做媒把可萨酋长的女儿阿依古丽许配给他。赵大起初不肯,说蛮夷女子不通汉话、不知礼数。媒人说阿依古丽跟着商馆学过汉话,会缝衣、会做饭、会养马,还是酋长的女儿,你一个穷府兵后裔有什么可挑的。赵大见了阿依古丽一面,见她高鼻深目、健壮爽朗,汉话虽带口音却句句能懂,便应了婚事。婚后阿依古丽一口气生了三男二女。赵大教儿子骑射,阿依古丽教儿子放牧、说突厥话。儿子长大了既能种地又能养马,既会说汉话又会说突厥话,在月牙城商队做向导,日子越过越红火。
归墟在月牙城巡查时见到了阿依古丽。她坐在自家院子里缝皮袄,五个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赵大从田里回来扛着锄头。归墟问她从可萨嫁到河北人家里后悔吗,阿依古丽用汉话说:“公主,我阿爹是可萨酋长,年年带着部众劫掠商队。劫到了吃几天饱饭,劫不到挨饿。我嫁到赵大家,顿顿有白面、月月有肉吃。赵大不喝酒不打人,赚了钱全交给我。我后悔没有早点嫁过来。”
归墟把这件事写进了奏章:“昔者,胡汉不通婚,华夷有别。今者,雷翥海以东,汉胡杂居,互为婚姻。胡女嫁汉男,胡男娶汉女,生儿育女,血脉相融。三代之后,不复分胡汉矣。此非以兵革征服,乃以婚姻融合。兵革可服人一时,婚姻可融人世世。”
赵天看完奏章,在末尾批了一行字:“善。婚姻之道,胜于兵革。”
第七节、拂菻来朝
大业五十八年,拂菻皇帝查士丁尼二世派出了一个更庞大的使团,带着拂菻的金银器、琉璃、珊瑚、金线锦缎,沿着雷翥海商路万里迢迢来到长安。使团正使是拂菻元老院贵族巴西尔,副使是拂菻商人科斯马斯。他们在雷翥海互市看到了大隋的丝绸、茶叶、瓷器,在怛罗斯军镇看到了大隋的兵威,在伊犁都护府看到了大隋的屯田和水利,在疏勒驿城看到了大隋的互市规模,在河西走廊看到了大隋的富庶。每走一处,他们的震撼就加深一层。
到了长安,巴西尔跪在中华殿上对赵天说:“大隋皇帝陛下,臣从拂菻走来,走了一年。臣在拂菻听说东方有大国名隋,其富庶甲于天下。臣不信。臣走了一路,看了一路,信了。拂菻的国都用石头筑城,宫殿有穹顶,集市有柱廊,拂菻人自以为是天下最文明的地方。可臣在大隋看到的,比拂菻更多——长安的朱雀大街比拂菻的梅塞大道更宽阔,大隋的运河比拂菻的输水道更绵长,大隋的驿道比拂菻的军道更平整,大隋的互市比拂菻的集市更繁华。臣敢问陛下,大隋是如何做到的?”
赵天说:“巴西尔,朕告诉你大隋是怎么做到的。第一,朕用了五十八年。不是五年,不是十年,是五十八年。第二,朕没有只做一件事。朕开运河、推科举、治河道、修道路、网人才、平西域、练常备、立讲武、通丝路。每一件事都是慢功夫,每一件事都做了几十年。第三,朕不只是朕一个人做。大隋的农夫一锹一锹挖渠,工匠一锤一锤凿路,商旅一步一步走出丝路,士兵一刀一枪守边关。大隋是千千万万人用五十八年建起来的。巴西尔,你回去告诉拂菻皇帝——大隋愿与拂菻通好互市,愿派工匠、农师、医师赴拂菻交流,愿收拂菻子弟入长安国子监读书。大隋不夺拂菻之地,不征拂菻之民,不要拂菻之财富。大隋只要一条——丝路畅通,商旅平安。丝路畅通了,大隋富,拂菻也富。商旅平安了,大隋的人走到拂菻,拂菻的人走到大隋。人走起来了,货就流起来了。货流起来了,人就富起来了。人富起来了,谁还想打仗?”
巴西尔跪地叩首:“陛下之言,臣铭记在心。臣回拂菻,当一一奏明拂菻皇帝。”
巴西尔在长安住了半年。他参观了运河、驿道、常备军校场、国子监、东西两市。他临走时对赵天说:“陛下,臣在大隋住了半年,学到了拂菻十年学不到的东西。大隋之盛不在城池之广、不在府库之盈、不在甲兵之利,在陛下让每一个大隋人都有路可走。农夫有渠可修,工匠有路可凿,商旅有丝路可走,士兵有边关可守,读书人有科举可考。人人有路可走,人人就拼命往前走。千千万万人往前走,大隋就往前走。拂菻不是没有路,是只有少数人有路可走,多数人无路可走。臣回去要告诉拂菻皇帝——给拂菻人路,拂菻才能强。”
赵天说:“巴西尔,你学到了大隋最要紧的东西。朕送你一句话——路在脚下,走的人多了,就成了大道。大隋的路是大隋人自己走出来的。拂菻的路,也要拂菻人自己走。”
巴西尔带着使团离开了长安。他们沿着丝路西归,经过河西、疏勒、怛罗斯、雷翥海,走了一年回到拂菻。巴西尔把在大隋的所见所闻写成了一部《东方见闻录》,在拂菻引起轰动。拂菻的贵族争相传抄,拂菻的商人沿着他走过的路东来,拂菻的学者开始翻译大隋的农书、医书、算书。拂菻皇帝查士丁尼二世派出了第二批、第三批使团。丝路最西端的拂菻,与丝路最东端的大隋,开始了正式的往来。
第八节、归墟的奏章·商路十年
大业六十年冬,归墟向赵天呈上《商路十年疏》。这是她继《西域条陈》《请立西域行省》《人才典》《武备典》《将才典》《西征善后疏》之后的又一部系统性奏章。此时她六十岁,须发半白,步履依然稳健,眼神依然明亮。
“儿臣稽核雷翥海商路十年,从怛罗斯走到撒马尔罕,从撒马尔罕走到雷翥海,从雷翥海走到月牙城。十年之间,所见所闻,证父皇‘以商拓路,以路固商’之策,已见大效。怛罗斯以西两千里,驿站二十、戍堡二十、互市三处。可萨归附,粟特通好,波斯、拂菻商队络绎于途。商路护卫队青号衣威震雷翥海,劫匪绝迹。月牙城从荒滩变为塞外江南,伊犁河谷、碎叶川、雷翥海东岸迁入汉民数万户,胡汉通婚,血脉相融。大隋之商路,已成大隋之乐土。然儿臣亦有一忧。雷翥海商路之成,在于得人。郑文举、契苾何力、杜景俭、薛仁贵,皆久任其地,十年不调。今郑文举年近七旬,契苾何力鬓发已白,杜景俭病骨支离,薛仁贵旧伤频发。后继之人何在?愿父皇留意选拔年轻将吏,早派雷翥海商路历练,使后继有人。”
赵天在奏章末尾批了一行字:“准。命讲武堂、国子监、边才科各选年轻将吏三十人,派赴雷翥海商路历练。郑文举、契苾何力、杜景俭、薛仁贵,各荫一子入仕,以示体恤。”
第九节、大业六十一年·长安
大业六十一年春,长安。
赵天七十九岁,登基六十一年。六十一年,他没有三征高丽,没有滥用民力,没有把父亲攒下的家底败光。大隋的人口从八百万户增长到两千余万户。国库太仓存粮突破八千万石,国库铜钱堆满了府库,穿钱的绳子烂了又换、换了又烂。运河贯通南北,道路连接四极,河工覆盖天下,科举网罗人才,西域行省屹立葱岭,常备军威震四方,讲武堂将星璀璨,伊犁都护府钉在金山以西,雷翥海商路延伸到雷翥海以东,月牙城从荒滩变成塞外江南,胡汉通婚、血脉相融。丝路南北两道、雷翥海商路,三条大动脉把大隋的丝绸、茶叶、瓷器、漆器、铜镜运到粟特、波斯、拂菻,把粟特的金银器、波斯的银盘玻璃、拂菻的琉璃珊瑚、可萨的良马皮毛运回大隋。东西方的货物、技术、文化、人种在丝路上交汇融合。
赵天带着归墟登上长安城楼。归墟六十一岁,满头白发,脊背依然挺直。父女二人站在城楼上,八水绕城,驰道如网。东去的路直通洛阳、齐鲁,西去的路直通玉门关、葱岭、弓月城、怛罗斯、雷翥海。他们看不到雷翥海,可他们知道那里有一座月牙城,月牙城外有一片片村落——河北村、幽州村、蓟县村。那里住着从关中、河南、河北迁去的移民,住着归附的可萨人、突厥人、粟特人、波斯人。他们的儿女互相通婚,生下了分不清是汉是胡的孩子。那些孩子在月牙城的学宫里读书,读的是中原的书,写的是中原的字,说的是汉话也说自己母亲的话。他们长大后有的在商路护卫队当兵,有的在互市做通译,有的在商馆做吏员,有的沿着丝路走到长安来考科举。他们是第一代“大隋雷翥海人”。
赵天说:“静婉,你记得吗?大业初年朕第一次拿出四纵四横的规划,你说父皇,修这么多路百姓撑得住吗。朕说撑得住,因为路修好了百姓才能富。大业二十六年朕说要打通西域,你说父皇,西域太远粮草转运太难。朕说慢慢来,先修路再屯田再驻兵。大业四十七年朕说要把丝路延伸到怛罗斯,你说父皇,怛罗斯以西是大隋商队要去的地方不是军队要去的地方。朕说对,所以朕用商队拓路,用归附的胡人守路。大业五十一年朕说要把丝路延伸到雷翥海,你没有再问,你自己去了。你在雷翥海待了十年,稽核钱粮、协调各方、选拔后继。朕画的每一条路,你都替朕走过了。”
归墟的眼泪流下来了:“父皇,儿臣只是走了您画的路。您画了一辈子路。运河是水路,驰道是陆路,科举是人才的路,丝路是东西方的路。您画的所有路,都是为了让人走。人走起来了,大隋就活了。”
赵天摇头:“不。朕画的路,最后都通到了人心里。尉迟敬德打了三十七年突厥只做到校尉,朕给他开了一条路,他儿子尉迟宝琳做到了郎将。史万岁守葱岭九年,朕给他开了一条路,他儿子史大奈进了讲武堂。契苾何力是铁勒人,朕给他开了一条路,他统率西征把大隋的旗帜插到了怛罗斯。阿史那泥孰是贺鲁的儿子,朕给他开了一条路,他在讲武堂读书、在伊犁军镇守边。阿依古丽是可萨酋长的女儿,朕给她开了一条路,她嫁给了河北府兵后裔赵大,生了三男二女。静婉,朕画的每一条路,最后都通到了一个人心里。人心通了,大隋就通了。”
他转过身看着女儿满头白发,想起了几十世的轮回。商朝的小寒儿,三国孙尚香,南宋岳安娘,明朝长平公主,大宋归墟,大隋杨静婉。每一世她都是他的女儿,每一世她都陪在他身边,每一世她都替他走完他画的路。商朝太短,三国太乱,南宋太屈,明朝太痛,只有这一世她陪他走完了六十一年。从大业元年到六十一年,从长安到怛罗斯,从怛罗斯到雷翥海。她替他稽核了天下河工、天下道路、西域行省、府兵常备、雷翥海商路。她写了《人才典》《武备典》《将才典》《西域条陈》《西征善后疏》《商路十年疏》。她用六十一年把大隋的文治武备、人才将才、边疆商路一针一线缝得严严实实。
“静婉,朕这一世没有白活。不是因为大隋的疆域有多大,是因为你替朕走了所有的路。”
归墟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城楼冰冷的石砖上:“父皇,儿臣这一世也没有白活。不是因为儿臣做了多少事,是因为儿臣一直跟在您身后。您画一条路,儿臣走一条路。您画了一辈子,儿臣走了一辈子。”
风吹过长安城楼。八水绕城,驰道如网。西去的路直通玉门关、葱岭、弓月城、怛罗斯、雷翥海。那条路上走着粟特的商队、波斯的银匠、拂菻的使团、可萨的牧人、河北的移民、关中的流民。他们说着不同的语言,穿着不同的衣袍,信着不同的神。可他们都走在同一条路上——大隋的路。那条路的起点在长安,终点不在雷翥海,在每一个走上去的人心里。
“第七十五世·杨广&南阳公主(赵天&归墟)·卷十二·雷翥海以西·完”
(第1447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