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第 94 章(2/2)
父亲顿时怒目圆睁,戟指道:“你……你说什么?!”
大伯忙按住她父亲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而后转脸对翟思静说:“思静,若在寻常人家,确实是妾,但在太子宫中,计较这个就没有意思了。天下皇后拢共只会有一个,鲜卑人也未必愿意叫汉人女郎来登这个位置;但皇家的夫人和嫔妃,到底尊贵与民间不同。你不要先存了拙见,以为倒是长辈们害你。”
言语也算谆谆。翟思静倒也并不真为这个名分争,只是苦于无法说那一世她经历的苦楚和翟家攀附太子之后几近覆灭的命运,而找了一个借口而已。
翟思静几乎泪下,吸溜了一下鼻子说:“侄女不敢。联姻皇室,实在是……”
父亲拍拍案几,说道:“思静,你伯父说得对,你不要先存了拙见在心里,觉得大家推你进火坑一般。实话告诉你,太子府的长史,今天午后就要来咱们家相看你,这不是你说一句‘不愿’就可以避开的。家族的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们也商量了好久,大汗年岁不小,但爱五石散,无心纳妃嫔;下头皇子虽多,到底太子才是下一任的君王。翟家现在有些力量,你若入青宫,将来咱们总有帮衬你的时候,而太子登极之后,咱们又靠你的荣光。若能生个儿子,日后更是后福无穷。”
他最后说:“你好好准备吧。万事皆在自心。太子有意联姻,估计也并不是只看相貌,你不要存了拙心,倒勘勘地弄巧成拙了。”
翟思静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便已经被父辈们算计好了价钱,只差头上插根草标便可发卖。
母亲在后头拼命拉她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再顶撞了。
翟思静觉得脸上一凉,自知是泪,然而就连擦泪都无力,被母亲半扶半拽,回到自己的闺房里。
母亲抚慰了她一会儿,翟思静只流泪,不说话,母亲最后也生气了:“这孩子怎么这么倔?”没有了耐心,吩咐她的两个侍女为她重新梳妆:“午后太子府前来相看,若是女郎丢了丑,我唯你俩是问!”
母亲甩门而去,两个侍女胆战心惊劝了她几句,然后去端洗面的水,又殷切地找衣裳和首饰,要让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翟思静看着妆奁里尖锐的钗尾,真的萌生着拙念头,不止一次地想着若是刺瞎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就不再有上一世的命运了?
可是她几回拈起发钗,终究没有敢。不仅是她没有胆力如此自残,也因为她生怕此举一出,让叱罗氏以为她自恃汉室世家女郎,瞧不起鲜卑的皇族,父母家族都要为她任性的举动付出可怕的代价——她终是顾忌太多,还是被亲情的软肋钳制得不能自由。
准备侍夜的一个丫鬟先瞧见了他,惊诧得张着嘴却叫不出声儿。
杜文冷着脸说:“别出声儿,谁出声儿我杀谁。”
丫鬟把惊叫咽下去了。
他反手关了门,一点动静都没有,看了看地面的氍毹毯子,好像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把自己的脏靴子踩上去。
丫鬟护到自家主子身边,瑟瑟发抖。
翟思静双手反撑着高案,肩膀倚着屏风,咬着嘴唇凝视着他,倒好像反而没有惧怕的神色。
“你来我这儿做什么?”她问,语气一点都不软,声音也不高不尖锐,好像不担心他会杀她;直视过去的目光里有审慎,但也有些阿姊看弟弟的关切。
“我来求证一件事。”杜文说,“然后我就走。”
翟思静看了他的脸一眼:那飞扬的少年之色仿佛是一夕之间消逝了,变作眼圈下的郁青,面色的苍白,眉目间的丧气。
她瞬间有了母性似的,对此刻的他只剩同情。她开口问道:“你怎么了?”
“我来求证一件事。”他重复说,疑惑地看了翟思静一眼,觉得她不该听错了。
翟思静知道他也没听懂,指了指一旁的胡人高脚椅说:“那你坐下说。”
“你也坐,我才坐。”杜文很是警惕,匕首在指尖旋出花儿来,像所有好玩而且好显摆技术的少年。
翟思静脸微微一红,说:“我站着就好。殿下你要不爱坐,也随你。”
杜文忖度了一会儿,在看见翟思静染着胭脂一样红肿的眼皮和湿漉漉垂下来的眼睫毛时突然明白过来,心里又是一抽痛,讪讪坐下来,问:“你……身子还好吧?”
翟思静垂下眼睛,说了句“还好”,然后又悄然抬眼睑瞟了杜文的表情。
杜文皱起了眉头,咬牙切齿地说:“他怎么舍得!”
你不也曾经舍得?若是没有上辈子的经历,估计第一回挨打的我也伤心委屈死了。翟思静心道,可是你大概还不知道,你那时候给了我多深重的痛楚!被你霸王-硬上的时候,撕裂的痛;被你鞭打的时候,火燎的痛;更别说你虐杀长越的时候,心脏被绞起来的痛——你还好意思在这里义愤填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