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九十三(2/2)
我师父说:“你是想说他为何会躺在这里?”
我师父不等我说甚么,又道:“多行不义必自毙。他腹上的口子刚封好,下山便被武林盟一众人打死了。”
我不知该不该叹气,听完我师父的话,总觉得胸口闷了甚么,有些难受。
我师父说:“你应当晓得,那些能闻名江湖的大恶人,若是被人活捉,便会被送上这谷中做药蛊。倘若死了,那就是这般用途。”
我说:“您对我说了这话,我恐怕以后就下不了手了。”
我师父说:“他该死,死有余辜,你又有甚么下不了手?为师谈此事,只是恨当年不知他那么早死,若我知道他下山后活不了几日,那些珍稀药草用在他身上也是白费……”
他说的很是随意。他向来说话都是这般随意,谈仇家和谈好友一个调调,我听了许久,都听不出他对此人的态度。
我们二人都不说话时,洞中便真的无一点声响了。在这一片死寂中,我隐约察觉到无数死魂站在此处,或哀或悲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背后一凉,胳膊上浮起细细的疙瘩,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平复下来。
我心想,你们究竟在难过甚么呢。无端夺去他人性命,做尽恶行,落得如今这个地步,难道不是早该预知的事么。
我这般想着,又想到季无道,想到我师兄。等我师父再叫我落针时,我却觉得手腕酸涩,今日无论如何都下不了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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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岸柳枝又生了新芽,细细的绿叶在微凉的春风轻轻摇着,恍若女子柔软的腰肢。
澄绿的江面漾着画舫船,船身上雕着各式花样,迎风扬起的珠帘后是舞女纤细而灵动的身影。船很大,正中间这屋中围着金丝红毯坐着五六个中年男子,而坐在主人正席上却是一个还未过弱冠之年的俊美公子。
艳唱潮初落,画舫烟中浅。
美人如花月,无言舞帘间。
年轻公子一手捻着翡翠酒杯,另一手撑着头,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看了会毯上赤着一双雪足的舞女。
看了半炷香的舞,他渐渐有些兴致缺缺,将酒往嘴里一倒,垂眸想了会别的事,忽的又像想到甚么似的抬起了头,将视线投向了一直坐在角落垂着头的歌女。
那歌女身量很小,瞧起来年岁定是不过十五,梳着双髻,长着张圆脸,说不得多漂亮,但模样生得还是讨人喜欢的。
这公子一笑,与身旁侍奉的仆役耳语了几句,将那歌女唤到了身旁。
小姑娘紧紧张张地挪过来,也不敢抬眼看他,一张圆脸憋得通红。
公子笑着拉她坐下,问:“我上次去馆中,见到的是不是你?”
小姑娘未曾料到他还记得,俏脸上更热,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正是奴家。”
公子说:“我那时便觉得你唱得好,可惜走的匆忙,不曾问过你的姓名。”
“赵公子,”小姑娘羞赧道:“奴家名柳绿。”
她抬头瞧了赵公子一眼,又很快垂下头,不敢多看。
赵公子说:“我难不成是甚么洪水猛兽,叫你这般害怕?”
柳绿慌忙道:“并非如此……只因奴家仰慕公子许久,若是与您对视,总会有冒犯之感。”
赵公子哈哈一笑,放下酒杯,一双乌亮亮的眼睛看着她,说:“与美人对视难道不是人间一大幸事?姑娘为何不能成全我呢?”
他语气亲昵,却又不至于让人觉得轻浮。柳绿本就年纪不大,情窦初开,听他这几句话下来,脸热心跳,飘飘然都忘了自己身在何处,还以为正身在天上云端。
“公子往后还会去馆中么?”小姑娘听他似乎也有心悦自己之意,想了许久,还是将这话问了出口。
她小心翼翼地抬眼打量了一下这位赵公子的脸,确定对方并未因自己的话感到厌烦后,才又小声地又问了一句:“公子会再去馆中见我么?”
赵公子脸上笑意更浓,他并未对面前这个小姑娘做出甚么破格的举动,只是撑着脸细细地看了她一会,才道:“不如我下次去,便帮你赎身出馆罢。”
小姑娘未能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就怔愣愣地把头抬了起来,对上他含笑的双眼。
他轻轻抚了抚小姑娘垂在耳边的碎发,低声在她耳边又道了一遍:“这后来几日我都无闲暇时候,你且在馆中多等些时日,我同我母亲说过后,便来替你赎身。”
他给出的不过是些不值一提的温情,但对小姑娘而言,这点温情便像天下最醇的美酒,醉得她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身在何处。
她垂下眼睑,羞涩且喜悦,道:“奴家愿等公子……一生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