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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60章 那年那月那杯酒 敬你敬我敬余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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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

“然后我叫助理去买了这碗水煮鱼。”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碗已经凉透的水煮鱼,红油凝固成一层蜡膜,封住了底下所有翻滚过的辣和麻。“我吃着鱼,看着那份案卷,看了三遍。和你看的遍数一样。”

陆时衍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女人不需要他的安慰。她一个人把所有的东西都咽下去了——七岁那年的红烧肉,二十七年的旧账,父亲从楼顶跳下去的那个下午,母亲蹲在区门口系的那两遍鞋带。她把它们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像咽一碗凉透了的水煮鱼,鱼腥、椒麻、红油的腻,全部咽进肚子里,然后拿起水杯喝一口水,继续开会,继续讨论算法架构,继续确认投放方案,继续对专利维权的进度。

她不恨了。不是原谅了,是把恨变成了别的东西。

“周牧之。”苏砚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上的一个菜名,“他现在在哪儿?”

“退休了。住在郊区的别墅里,每天养花,写字,偶尔去法学院做讲座。”

“身体怎么样?”

“还不错。上周法学院校庆,他还上台讲了半个时,中气很足。”

苏砚点了点头。她把手从陆时衍掌心里抽出来,拿起酒壶,把两人杯中的酒重新斟满。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瓷杯里打着旋儿,热气已经不太浓了,话梅沉在壶底,姜丝漂在酒面上,像水草。她端起自己那杯,举到与眉齐平。

“陆时衍。”

“嗯。”

“这杯酒,敬你。”她,“敬你看了三遍。敬你把那张照片发给我。敬你坐在这里,陪我吃完这顿饭。”

陆时衍端起酒杯。两只白瓷杯在空中碰了一下,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梧桐花在窗台上。他仰头把酒喝干。黄酒从喉咙里淌下去,姜丝的辛辣和话梅的酸甜混在一起,暖意从胃里一点一点地漫开,漫过胸腔,漫过喉咙,漫过眼眶。

“下一杯。”苏砚又倒满了,“敬我爸。”

她把这杯酒洒在地上。酒液在地砖上,溅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姜丝和话梅的碎屑散其中,像一座的、无人祭扫的坟。她盯着那片水渍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他答应我的那碗红烧肉,我今天替他吃了。”

陆时衍没有话。他把砂锅里的红烧肉夹起来,放进苏砚的碗里。肉已经不太热了,汤汁凝起薄薄一层油脂,酱色比刚才更深了。苏砚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筷子,夹起来,一口一口地吃。她吃得很慢,嚼得很细,像在拆解一封写了很久、一直没敢打开的信。

“味道怎么样?”陆时衍问。

“偏甜了。”苏砚嚼着肉,声音有些含混,“我爸烧的红烧肉,不放糖。他肉本身就有甜味,焖够了火候,甜味自己就出来了。不用加糖。”

“那你怎么让厨师放糖了?”

苏砚把肉咽下去,放下筷子。她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笑意——很淡,淡得像冬天的日光,明明照着,却感觉不到暖。但确实是光。

“因为我知道你会来。”她,“你来了,肉甜一点,就不那么苦了。”

陆时衍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碗筷。碗是空的,筷子搁在筷架上,他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他把碗端起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一块水煮鱼,一筷子清炒芥蓝,堆了半碗。然后他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

苏砚看着他吃。他的吃相不难看,但很急,像在赶什么。肉汁沾了一点在他嘴角,他没有擦。芥蓝嚼得咔嚓咔嚓响,水煮鱼的豆芽挂在碗沿上,他伸筷子一拨,拨进嘴里。她忽然想起来——他今天从收到那份案卷到现在,大概也没吃东西。

两个人都不话。包厢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咀嚼的声音,窗外梧桐花地的声音。空调呼呼地吹着,把黄酒残余的热气吹散,把红烧肉的酱香和水煮鱼的麻辣吹匀,混成一种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很多年前某个厨房里飘出来的烟火气,像一个人蹲在门口系鞋带时,锅里的红烧肉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苏砚拿起酒壶,把最后一点黄酒倒进两个人的杯子里。酒壶空了,壶嘴滴下最后一滴琥珀色的酒液,在桌面上,像一颗很的琥珀珠子。她端起酒杯,举到陆时衍面前。

“最后一杯。”

陆时衍端起杯子。两只杯子碰在一起的时候,窗外正好有一朵梧桐花下来,从窗台弹了一下,在两个人中间的桌面上。淡紫色的,五瓣,花心里还沾着夜露。

“敬什么?”他问。

苏砚看着那朵梧桐花。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黄了,明天就会蜷曲,后天就会干枯,然后被风一吹,不知道会在什么地方。但今晚它还在开着。在五月的夜风里,在路灯的光里,在这间飘着红烧肉和黄酒味道的包厢里,开得正好。

“敬我们。”她。

两个人同时喝干了杯中酒。

窗外的梧桐花还在。一朵接一朵,淡紫色的花瓣在路灯下翻飞,像一群找不到枝头的蝴蝶,又像一封一封没有地址的信。夜风把它们吹散,有的在窗台上,有的在人行道上,有的在马路边停着的汽车顶上。

有一朵在苏砚的鞋面上。

她低头看着那朵花,看了几秒钟。然后她弯下腰,把花捡起来,放在掌心里。花瓣在她掌心里微微颤动着,像一只刚刚破茧的蝴蝶,翅膀还没干透,飞不起来,但已经在试着扇动了。

“陆时衍。”

“嗯。”

“周牧之那栋别墅,周围有监控吗?”

陆时衍看着她。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光里的那一半,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不是衰老,是太多东西从那双眼睛里淌过去,在眼角冲刷出的河床。

“你想做什么?”

苏砚把那朵梧桐花放在桌上,用指尖轻轻按住花蒂,让花瓣在桌面上旋转起来。淡紫色的花瓣旋成一团模糊的光影,像一只的陀螺,转着转着,慢慢停下来。

“我不做违法的事。”她,声音很轻,轻得像那朵花旋转时的风声。“我只是想去看一看。看一看那个在案卷上签名的人,现在种的是什么花,写的是什么字,每天早晨推开窗户看见的,是什么样的风景。”

她把花收进掌心,握住了。

“然后呢?”

“然后——”苏砚站起来,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然后我要让他知道,苏正清的女儿长大了。她炒的红烧肉,不放糖。”

陆时衍也站了起来。他把公文包拎起来,走到包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转过身看着桌上那只空了的砂锅。酱色的汤汁已经凉透了,凝成一层薄薄的膜,封住了锅底。碗筷杯盏散在桌面上,像一个刚刚散场的宴席。

“走吧。”苏砚在门外。

他关上了门。走廊里,苏砚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鞋带系在左边,结打得很紧,走起路来鞋带一颤一颤的,像两只蝴蝶的翅膀。

陆时衍跟在后面,看着她背影。她的肩膀不宽,但走起路来背很直。不是那种从练舞蹈的直,是扛了太多东西之后,脊柱自己学会的直。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苏砚忽然停下来。她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被走廊的回音拉得有些模糊。

“陆时衍。”

“在。”

“下次红烧肉,你来烧。”

陆时衍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太清,但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像一碗刚出锅的红烧肉,揭开砂锅盖子,热气呼地腾起来,酱香和肉香一起涌出来,把整个厨房都填满了。

“好。”他,“我烧。不放糖。”

苏砚没有回头。她走下楼梯,鞋跟踩在台阶上,一声一声的,很稳,很轻,像一朵一朵梧桐花,从枝头下来,在大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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