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巡簿(1/2)
张维天第一次觉得那个警务室不对劲,是在他调来白水村当驻村民警的第三天。白水村在川黔交界的大山里头,从县城开车过去要三个小时,最后十公里连水泥路都没有,是碎石子和黄土。警务室设在村口一栋二层小楼里,一楼是办公室,二楼是宿舍。说是警务室,其实就他一个人,管着周围四个村,八千多人口。前任老民警退休了,他顶上。走之前所长跟他说,白水村那个警务室,晚上别待太久。他问为什么,所长没解释,只拍了拍他肩膀,说了一句——你去了就知道了。
他到了之后才发现,这地方确实不对劲。不是那种荒郊野岭的不对劲,是那种有人住着、可又不像人住着的不对劲。村里人见到他都很客气,打招呼,递烟,留他吃饭。可每次他问起警务室以前的事,他们就岔开话题,说什么“老陈在的时候”“老陈走之前交代过”之类的话,然后就不再往下说了。老陈就是退休的那个老民警。他打了几个电话想问,老陈的电话停机了,打不通。
警务室一楼靠墙一排文件柜,里面塞满了卷宗。他翻了翻,大多是邻里纠纷、打架斗殴、偷鸡摸狗的小案子,最早的卷宗是八十年代的,纸都黄了,字迹也模糊了。最里面有一个柜子是锁着的,铁皮柜,很旧,漆面脱落了大半,锁也生了锈。他找了半天没找到钥匙,就用螺丝刀撬开了。
柜子里没有卷宗,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很厚,鼓鼓囊囊的。他拆开封口,倒出来一看,是一沓照片。黑白的,彩色的,都有。照片上拍的是一具尸体。男的,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警服,躺在一条水沟里,脸朝上,眼睛半闭着,嘴唇发紫。水很浅,只淹到他的耳朵,可他的头发是湿的,衣服是湿的,浑身湿透了。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张维民,1987年6月15日,白水村警务室。”
张维天的手开始发抖。张维民,他爸的名字。他爸也是警察,他小时候听他妈说过,他爸在乡下派出所干过几年,后来调到县城,没几年就病死了。他那时候太小,对父亲的记忆几乎没有,只记得一张黑白照片,穿着警服,站在一辆吉普车旁边,笑得很憨。他妈从不提他爸是怎么死的,只说病了,病了就死了。他以为是真的,现在他才知道,不是病死,是淹死。淹死在白水村警务室门口的水沟里,穿着警服,浑身湿透,躺在那条浅浅的、淹不死人的水沟里。
他拿着那张照片,坐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天黑了,他没开灯,就坐在黑暗里,看着照片上那张模糊的脸。他和他爸长得很像,同样的方脸,同样的浓眉,同样的厚嘴唇。他摸了摸照片上那张脸,凉的,硬的,像一块石头。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他翻遍了那个柜子,找到了更多关于他爸的东西。一张工作证,一本工作日志,一枚掉了漆的警徽。工作日志是硬壳笔记本,封面写着“张维民”三个字,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他爸在白水村工作期间的各种事情。他翻到最后一页,字迹很潦草,像是很匆忙写下的——“今天晚上又听见了,水沟里有声音。我下去看了,什么都没有。老陈说别管,可我不能不管。那个东西在喊我,喊了一年了。”
张维天合上笔记本,心跳得很快。他想起所长说的那句话——晚上别待太久。他想起村里人说到老陈时那种躲闪的眼神。他想起那条水沟,就在警务室门口,不到十米远。白天他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水很浅,清澈见底,底下是鹅卵石,什么都没有。可它淹死过他爸,穿着警服,在一个淹不死人的深度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月光很亮,照得村子的轮廓清清楚楚。那条水沟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条蛇,静静地伏在地上。他盯着那条水沟,看了很久。忽然,他看见水面上有涟漪,一圈一圈,从中间往外荡,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动。可水很浅,浅到能看见底,底下什么都没有。涟漪还在荡,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煮沸了。他揉了揉眼睛,再看,水面平静了,什么都没有。
他转过身,回到办公桌前,把那些照片和笔记本收好,锁进柜子里。他决定留下来,不走了。不是因为他不想走,是因为他爸死在这里,他得弄清楚他爸到底是怎么死的。
第二天,他去找老陈。老陈住在镇上,离白水村二十多公里。他开着所里那辆破桑塔纳,颠了一个多小时,找到了老陈的家。老陈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可精神还好,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张维天穿着警服走过来,他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你是张维民的儿子?”
张维天点头。“你认识我爸?”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认识。他是我徒弟。他调到白水村的时候,是我带的他。他死的那天晚上,我就在警务室楼上睡觉。”
张维天蹲下来,看着老陈。“他怎么死的?”
老陈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淹死的。在门口那条水沟里。”
“水那么浅,怎么淹得死人?”
老陈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水淹死的。是那个东西。”
“什么东西?”
老陈又吸了一口烟,吸得很深,像要把整根烟一口吸完。“那个水沟里,有东西。很早以前就有了。村里老人说,那是一条阴沟,通着地府。每年七月十五,地府的门开了,阴沟里就会冒水,水满了,漫出来,流到村子里。谁踩了那水,谁就会被拖下去。”
张维天的手开始发抖。“我爸是被拖下去的?”
老陈点点头。“他知道了那个东西的存在,他想查清楚。他每天晚上都去水沟边守着,拿着手电筒,拿着录音机,想录下那个声音。他录到了,我听过。不是人的声音,也不是动物的,是那种……像很多人在同时叹气的声音。他听了那个声音之后,就开始不对劲了。晚上不睡觉,白天没精神,总说有人在喊他。我劝他别管了,他不听。他说,他是警察,他不能不管。”
张维天的眼泪流下来。“他管了,就死了。”
老陈把烟掐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跟他一样,犟。你来了,就不会走。我不劝你,我只跟你说一句——那个东西,你别去惹。你惹了,你就跟你爸一样。”
张维天站起来,看着老陈。“我爸的录音,还在吗?”
老陈看了他很久,然后转过身,走进屋里。过了几分钟,他拿出一个铁盒子,递给他。“都在里面。你拿去吧。别听了,听了你就走不了了。”
张维天接过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盘磁带,很旧了,塑料外壳发黄,标签上写着“白水村水沟,1987年6月”。他把盒子盖上,向老陈道了谢,转身走了。老陈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张维天回到警务室,关上办公室的门,把那盘磁带塞进录音机里。磁带转起来了,沙沙沙,沙沙沙,空白了很久。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叹气声,是说话声,含含糊糊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他把音量调大,听清了——“张维民,张维民,下来,下来。”
他的手开始发抖。那个声音在喊他爸的名字,喊他下去。他爸录下了自己的死亡召唤,录了一年,录到死的那天晚上。录音还在继续,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听见了水声,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趟水。然后他听见了他爸的声音——“你是谁?你要干什么?”没有回答。只有那个声音还在喊,“张维民,张维民,下来,下来。”然后是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掉进了水里。然后就没有声音了,只有沙沙沙,沙沙沙,磁带转到了头。
他关掉录音机,坐在那里,浑身发抖。他知道,那个东西杀了他爸。不是淹死的,是拽下去的。拽到水沟里,拽到那个通着地府的地方,拽到那个他爸查了一年的东西面前。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他坐在警务室里,开着灯,盯着门口那条水沟。月光很亮,水沟像一条银白色的蛇,静静地伏在地上。他等了很久,什么也没发生。凌晨两点多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水沟里传出来的,是从警务室里面,从那个铁皮柜子里。他走过去,打开柜子,声音更清晰了,是从那盘磁带里传出来的,可磁带明明被他取出来了,放在桌上。他转过头,磁带还在桌上,安安静静的,没有动。可那个声音在响,和他下午听到的一模一样——“张维民,张维民,下来,下来。”这次喊的不是他爸的名字,是他的名字。
“张维天,张维天,下来,下来。”
他站在柜子前面,看着那盘躺在桌上的磁带,看着那台关着的录音机,听着那个从虚空里传来的声音。他应该害怕,可他没怕。他想起他爸,想起他爸穿着警服躺在水沟里的样子,想起他爸在笔记本上写的那句话——“那个东西在喊我,喊了一年了。”他爸被喊了一年,下去了。他被喊了一天,也想下去。可他不能下去,他下去了,就没人知道他爸是怎么死的了。
他走到水沟边,蹲下来,看着那条浅浅的、清澈见底的、连只蝌蚪都没有的水沟。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月亮,映着他的脸。他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忽然发现那张脸在笑。不是他的笑,是别人的,嘴角弯的弧度不对,眼睛眯的程度不对,整个表情都不对。他伸出手,摸了摸水面上那张脸,手指碰到水面的一瞬间,那张脸变了,变成另一个人的脸——方脸,浓眉,厚嘴唇,和他很像,可那不是他。那是他爸。张维民在水里看着他,笑着。
张维天的眼泪滴在水面上,涟漪荡开,那张脸散了。水面恢复了平静,只剩下他自己的脸,和以前一样。他蹲在那里,蹲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回警务室。他把那盘磁带放进铁盒子,把铁盒子锁进柜子里,把柜子锁好。他坐在办公桌前,打开他爸的工作日志,从头开始看。他要看完,看完他爸在白水村工作的每一天,看完他爸是怎么一步步接近那个东西的,看完他爸最后是怎么死的。他要替他爸把这件事查到底。
他看了三天三夜,看完了那本日志。日志的最后几页,他爸记录了他对那个东西的调查——他问了村里的老人,查了县志,走访了周边几个村。县志上记载,白水村那条水沟,明朝的时候是一条地下河的出口,每年七月十五,地下河水上涨,会从那个出口涌出来,淹掉村口的几亩稻田。后来地下河改道了,出口就干了,只剩下一条浅浅的水沟。可地下河改道的时候,留下了一个洞,很深,通到地底下。那个洞里,住着东西。什么东西?县志上没说。村里的老人说,那是水鬼。不是一只,是一群,在地下河里住了几百年,每年七月十五出来,找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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