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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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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正阳看着他,那双半闭的眼睛忽然睁开了一些。“我想跑完。我跑了一辈子,最后那趟没跑完。我想跑完那趟四百米障碍,跨过终点,再死。”

陆青枫犹豫了一下。“我替你跑。”

陈正阳摇头。“你替我跑,我就能走了。可你跑了,你就困在这里了。你替了我,你替我困在这条路上,每天晚上跑,跑一辈子,等下一个替你跑的人来。”

陆青枫看着那条月光下的障碍场,看着那些沉默的器械,看着陈正阳那张苍白的脸。他想起了自己白天打靶时那些偏左的弹孔,想起了队长训他时说的那些话——“陆青枫,你不行就趁早退学,别占着名额。”他不想退学,他想留下来,他想当一个好警察。可他也想帮陈正阳,帮这个困在障碍场上、跑了三个月都跑不到头的年轻人。

“我替你跑。”

陈正阳看着他,眼眶红了。“你确定?”

陆青枫点头。他脱下外套,放在矮墙上,走到起点。月光下,那条四百米障碍的路线像一条灰色的蛇,伏在地上。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跑。跑过矮墙,翻过去,落地很稳。跑过高板,撑上去,跳下来,膝盖弯得很好。跑过独木桥,几步跨过去,没有晃。跑过低桩网,趴下去,钻过去,网绳擦着他的后背,沙沙响。跑过转折点,折返,再钻一遍低桩网,再走一遍独木桥,再过一遍高板,再过一遍矮墙。冲过终点的时候,他听见了哨声。一声长,两声短,三声长短交替。不是陈正阳吹的,是风,是月光,是那条他刚刚跑完的路。

他站在终点,大口喘气。回头看,陈正阳站在矮墙边上,看着他,笑了。

“谢谢你。”

陆青枫点头。“不客气。”

陈正阳转过身,往操场外面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你跑完了,我就能走了。可你困在这里了。你每天晚上都得跑,跑一辈子,等下一个替你跑的人来。”

陆青枫站在那里,看着陈正阳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像雾一样散开了。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他替了陈正阳。困在这条四百米障碍的路上,每天晚上跑,跑一辈子,等下一个替他跑的人来。他不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来,也许几年,也许几十年,也许永远不来。他只知道,他不能停。他停了,陈正阳就白走了。

他回到宿舍,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他以为自己会失眠,可他很快就睡着了。梦里,他站在四百米障碍场的起点,月光很亮,照得每一个器械都清清楚楚。他开始跑,跑过矮墙,跑过高板,跑过独木桥,跑过低桩网。跑了一圈,又跑了一圈,又跑了一圈。跑了一夜,跑到天亮。他醒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坐起来,浑身酸痛,像真的跑了一夜。

他去上早操。队长吹哨,集合,跑圈。他跑在队伍里,步子很轻,呼吸很匀,不像以前那样喘。他忽然觉得,那条四百米障碍的路,不是困住他的地方,是让他变强的地方。他每天晚上替陈正阳跑,跑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反而更有劲了。他的体能越来越好,成绩越来越好,打靶也不再偏左了。队长不再训他了,开始夸他,说他进步快,说他是个好苗子。

他不敢告诉任何人他每天晚上在梦里跑四百米障碍。说了也不会有人信。他只能自己知道,自己承受,自己坚持。他知道,他每跑一圈,陈正阳就走远一点。跑了一百圈,陈正阳就走远了一百步。跑了一千圈,陈正阳就走远了一千步。他跑得越多,陈正阳就走得越远。总有一天,陈正阳会走到他该去的地方,再也回不来了。到那一天,他就不用再跑了。可他知道,那一天很远,远到他这辈子都等不到。他只能一直跑,跑到毕业,跑到工作,跑到退休,跑到老,跑到死。

他毕业那年,被分到了陈正阳老家的那个派出所。报到那天,他去了陈正阳的坟。坟在后山,很小,很旧,碑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他跪在坟前,烧了很多纸,磕了三个头。他站起来,看着那座小小的坟,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他忽然听见了哨声,一声长,两声短,三声长短交替。不是从坟里传出来的,是从天上,从云里,从那个陈正阳去了的地方。

他笑了。他知道,陈正阳走远了,远到再也回不来了。他不用再跑了。可他还是想跑,不是为了陈正阳,是为了自己,为了那些和陈正阳一样、倒在训练场上、倒在任务中、倒在任何一个需要他们的人前头的警察。他们跑完了自己的路,没跑完的路,他替他们跑。跑一辈子,跑到跑不动为止。

他当了二十年警察,破了很多案子,抓了很多坏人,受了很多伤。他的左腿里有一块钢板,是追嫌疑人的时候摔断的。他的右肩上有一道刀疤,是抓毒贩的时候被砍的。他的耳朵被震聋过一只,是排爆的时候离炸弹太近。他老了,跑不动了。可他每天晚上还是会梦见那条四百米障碍的路,月光很亮,每一个器械都清清楚楚。他站在起点,开始跑,跑过矮墙,跑过高板,跑过独木桥,跑过低桩网。跑了一圈,又跑了一圈,又跑了一圈。跑了一夜,跑到天亮。他醒了,浑身酸痛,可他笑了。他知道,他还没老,他还能跑。跑不动了,在梦里跑。梦也跑不动了,在心里跑。只要他活着,他就一直跑。

他退休那天,回到警校,站在四百米障碍场边上。阳光很好,有几个学员在训练,跑得很快,翻墙过板,钻网走桥,动作利落。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年轻人,忽然觉得其中一个人的背影很眼熟。方脸,寸头,身材魁梧,穿着作训服,跑起来步子很大,落地很轻。他揉了揉眼睛,再看,那个人已经跑远了,消失在障碍场的拐角处。

他笑了。他知道,那个人不是陈正阳,是另一个和陈正阳一样的年轻人,一个有理想、有热情、愿意为这身警服拼命的年轻人。他也会倒在训练场上吗?也会困在那条路上吗?也会等着下一个替他跑的人来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只要还有人愿意跑,这条路上就永远不会没有人。陈正阳走了,他来了。他走了,还有别人来。一代一代,一年一年,跑不完的四百米障碍,走不完的从警路,灭不掉的魂。

他转过身,走了。走到校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操场上,那些学员还在跑,跑了一圈又一圈,跑得满头大汗,可他们没停。他笑了笑,转过身,走了。

很多年后,有一个新警来报到。他分到了陈正阳老家的那个派出所,听老民警说,以前有个叫陆青枫的在这里干了二十年。他去了陆青枫的坟,在后山,挨着陈正阳的坟。两座坟,并排着,面朝警校的方向。他跪在坟前,烧了很多纸,磕了三个头。他站起来,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他忽然听见了哨声,一声长,两声短,三声长短交替。不是从坟里传出来的,是从天上,从云里,从那个陆青枫和陈正阳一起去了的地方。他笑了,他知道,他也会跑下去的。跑完自己的路,跑完他们的路,跑完那些没跑完的路。跑一辈子,跑到跑不动为止。跑到和他们一样,躺在后山上,面朝警校,听着那个哨声,一声长,两声短,三声长短交替。那是集合的哨声,是冲锋的哨声,是回家的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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