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1/1）

兴许是曲瑞涛的逃避给了淼淼安全感，比起姐姐，他更喜欢哥哥。

和姐姐商量之后，曲瑞涛没把淼淼带回家。两人在离岛不远的地方租了套平房。这里和六中隔条街，边上住的都是从乡下过来陪读的家长，还算安静。淼淼听话，一个会发光的塑料球玩具就能让他在屋里待一天，何况还有电视。经过几轮警察局的问话和费时费劲的亲子鉴定后，曲瑞涛终于可以带淼淼去上户口了。

这时已经九月初。父亲在看守所待了一个多月，姐姐和曲瑞涛的学校也都陆续开学。

母亲来到了出租屋。下午一两点，淼淼正在睡觉，曲瑞涛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姐姐，为他掖了掖被角。他长了些肉，腿也好得差不多，爱吃爱睡，先前十多年的痕迹消逝得这样快，仿佛他并未和曲瑞涛生活在同一个时间里。母亲坐在床头，说，日子还得过，你把他送走，随便哪儿都行。

“就像当年你做的一样？”曲瑞涛问。

母亲看着他，笑得凉薄：“对啊。”

你走吧，曲瑞涛说，上不上户口没所谓，他不需要上学，不需要工作，不需要结婚。我是他哥哥，我照顾他。

“我费心费力供你上大学，你就学到了这些？！”母亲蓦地起身，手在空中胡乱挥舞，骇人又可怜。她在曲瑞涛和姐姐面前从来如此，和面对父亲时判若两人。曲瑞涛又看了姐姐一眼，说：“那就不念了。”

母亲冷笑，目光扎向未作声的姐姐：“还有你，好不容易谈的对象打水漂了，你快30了，准备怎么办？”

“妈妈，你小点声。”姐姐垂着柔软的眉眼，低声劝慰。

但淼淼还是醒了。他睡眼朦胧，问了句”哥哥，怎么了”，接着，就注意到母亲，冲她露出迷迷糊糊的笑。母亲浑身发颤，别过脸，想要说什么，曲瑞涛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往卧室外拖去。

蒋飒说到做到，第二天夜里，曲瑞涛就住到了永盛佳园。

这个小区主打别墅，跃层极少，蒋飒不知是用了什么方法，才让先前的住客搬走。天气还好，月朗星稀。曲瑞涛坐在阳台的摇椅上吹风，蒋飒的别墅一眼就能望见。他在院里架了些维护起来极为费事的滑梯和秋千，淼淼和他靠在一起，看着投影仪在别墅外墙上投射出的巨型小猪佩奇。

曲瑞涛听不清那边的声音。眼神只偶尔扫到两人秋千凳上的背影，心中极为安宁。

胃癌其实是有征兆的。胃疼，黑便，消瘦。他没法用忙做借口，虽然确实每天都疲于奔命。那些债务光靠姐姐一个人还不来，他们找了所有能找的关系，算上利息，每年要偿付的数额仍旧不少。母亲走后，家中的亲戚一拨接一拨上门，其中绝大多数，曲瑞涛只在母亲当年住院时见过一次。他恍然，原来，只有坏事才能让所有人聚集到一起。淼淼该是觉察到了什么，每日躲在卧室里看电视，有好事的趁曲瑞涛不注意摸到房间里，他也不哭，只说，我叫曲淼，真的，我的名字叫曲淼。

被责问时，大家的答案如出一辙：“我只是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是个傻子。”

曲瑞涛急于带他逃离。

姐姐找到尚念一丝旧情的前未婚夫，托他在秋城给曲瑞涛找了份打印社的工作。离开叶县的前一天，她拿出一万块现金交到曲瑞涛手里，说这是她瞒下的私房钱，谁都不知道。曲瑞涛回去念书也好，去工作也好，随他。曲瑞涛不想要。她说，这是她欠淼淼的。

然后在生病的前一年，他们遇到了蒋飒。

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蒋飒回头。曲瑞涛冲他点头，不知他看见了没有。空气里都是叶子清淡的香，没过多久，曲瑞涛收到蒋飒发来的消息，说，明天一起去医院。

回了一声“好”，那边的投影也灭了。曲瑞涛目送两人回屋，熟悉的呕吐感突然泛滥，闷哼一声，他缓缓蜷缩在了摇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