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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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月亭承认,他自从遭了幼弟的欺侮,便越发将虞月景这个仅有的、待他亲近的弟弟珍而重之起来。他想起那天在虞月文书房看到虞月景时的心情——就好像在一个过分冗长的严冬里忽然看到了春柳抽芽。
可这新绿的春柳如今也长成了叫人惊怖的怪物,挥舞着枝条要将他拖回好不容易才逃脱的渊薮里去。虞月亭重重地吸了一口气,竭力不去想虞月景是为了想要睡他才待他亲近对他好这个可能,但思绪并不是一贯为他所能控制的,他越是不愿意想,就越是下意识地胡思乱想。
第一反应是,如果虞月景也抱着这个目的,那么自己就真没有容身之处了,处在虞月景和虞月文两个人之间,真成了一头被聚众把玩的动物。
他自从当年受刑之后,是一动气就会牵扯到肺脏上的旧患的,此时不免咳得很厉害,一声接着一声,恨不得把那受了伤的脏器都吐出来。虞月景见了不免忧心,下意识地便抬手意欲为他抚背顺气。虞月亭呛咳之间瞥见了,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竟是惊骇欲绝地一面想拨开他,一面又挣扎着要逃。
他的反应实在太过激烈,虞月景不可避免地被吓到了,怔在那里,虞月亭却因此失了平衡,竟从椅子上摔了下去,坐在了地上。
虞月景惊呆了,先是想笑,因为没见过这么大的人弄出这样的事,又因为虞月亭还拿着吃的东西,嘴角沾了一点果酱,实在是像小孩子的。不过他还不至于真的笑出来,只是低声道:“大哥……你别怕。我总不至于硬来的,我就是问问你,你要不要喝些水?你让我扶你起来,我不做什么——我一会儿去另外开一间房,总好了吧?”
虞月亭咳得厉害眼前发黑,耳畔嗡嗡乱响着,连胸腔都开始钝痛。虞月景就在这个时候小心翼翼地把手递给了他,这回实在不敢僭越了,没敢碰他,只停在了他抬手就能触及的所在。
他大哥一时不伸手,他便这样举着,配上小心翼翼的表情,叫虞月亭只看一眼就心软了。他按着抽痛的胸口,用手背将咳出的泪水随意抹了抹;虞月景悬着心,误会了这两滴眼泪,越发沉痛地道歉:“大哥你别生气……我真的不知道你会这样嫌恶这种事……我、是我想的多了,我竟以为你至少是不讨厌我的。”
虞月亭这次对他的前半句感到由衷的惊奇:“不知道?难道兄弟相奸是很寻常很容易接受的吗?”
他把话说得难听,虞月景受了伤害,但又确实无法反驳,只叹了一口气。但虞月亭也没再说下去,因为虞月景的后半句也是真的,他确实没有太讨厌虞月景。
是不讨厌的。虞月亭竭力压抑着咳嗽,看着虞月景向他伸出的手。这是一双温暖宽厚的手掌,他很知道握起来是什么样子的,也很想握一握。何况他现在因为方才剧烈的咳嗽而有些缺氧,全身都乏力着,确实需要借一些力气才能站起来。
可就是因为不讨厌,甚至是依恋着,才格外无法容忍那种企图。虞月亭有些走神地想,自己分明落下了这样的肺病,可竟从来没有在虞月文面前犯过:不论虞月文对他实施怎样非人的暴行,疼痛和无法忍受的从来都只是肉身。
自从打心眼里觉得虞月文不是人之后,他就没有再跟虞月文动气过了——和禽兽动气是毫无意义的,跟人才能生气,才能讲道理。
想到虞月文,他又不免想到那天虞月文在他身上刻字的时候,那满口的胡言乱语。也或许不叫胡言乱语,叫做洞若观火,明察秋毫。他身在山中全然不知,但虞月文却把虞月景说中了。
虞月亭略微一怔,他果然从来都没有看破弟弟们所怀有的心思的能力,无论对哪个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