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白草(2/2)
年轻人却听不出这层意思,他不是阿骨尔,他才几岁呀?正值青春年华,那灼灼逼人的朝气和春光是挫败和鲜血盖不住的。
那什么才能盖住呢?
只有悔意才能。
他笑了几声,随后他弯下腰附在阿骨尔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那声音隔着面具,显得模糊。当时在场的人听得并不真切,但那语气的确在说:
那么,是时候了。利牙儿是时候该易主了!
人人都知道阿骨尔有三件宝贝,一个是他的宝刀利牙儿,一个是他的爱马追风,以及他意外捡回来的狼崽子阿狼。
刀是精铁炼成,削骨如泥,斩得断流水,劈得开山河。
马是纯血战马,万马难比,赛得过头狼,追得上疾风。
可唯独这个狼崽子不一般,他是一个中原人,当初被阿骨尔捡回来时他还不满十岁,头发很长,还蔫巴巴地粘在一起,一撮一撮的。
他穿着破衣,满身污血,手里死死地握着一根断了的戟,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瞪得很大,也亮得骇人,看上去凶狠狠的,整个人像头快要饿死的狼。
阿骨尔当时大胜中原的军队,终于夺下了他们的要塞的边城米崇,那狼崽子大约是跟着军队出来了,他见北戎军冲到了家门口了,就握着那断戟站在城门口,那架势像是要一人死守这城门。
阿骨尔当场就笑了,一个小儿哪能守得了城门,挡得住他们北戎的十五万猛将?
阿骨尔觉得这个娃娃很有意思,翻身下马走到他跟前,没想到那娃娃居然不怕他,半步都没有后退。
阿骨尔蹲下问他叫什么名儿。
那狼崽子哪里听得懂北戎话?只张着那牙还没长齐的嘴用中原话大骂,唾沫星子尽数喷到阿骨尔脸上了,阿骨尔却笑,笑得像是见着了惊世奇宝一样。
两个人都听不懂对方讲了什么,可阿骨尔觉得高兴,他已经十几年没这么高兴过了。
随后阿骨尔做了个决定,他几乎没怎么用力地取走了小儿手中紧握着的断戟,并把利牙儿连着刀鞘一齐交到那小孩手里。
利牙儿什么分量?
别说孩子,连一个成年人说不定都抬不动。
那孩子被刀一压,便倒在了地上,碎碎的黄沙夹杂着小石子呛进了那小孩的口鼻里。
阿骨尔就把他抱起,放在了追风上,带他回了北戎。
北戎王殊毕不喜欢孩子,他快被自己的五个儿子烦死了。可他喜欢这个狼崽子。
不会讲话,不懂礼貌,表情凶恶,浑身还脏兮兮的,可他看上去比那五个儿子出息多了。
大约是在边城见惯了战争,那狼崽子会挥刀、会打架、会杀人。
殊毕第一次看到他砍伤了一个欺负他的士兵时,他竟鼓掌叫好,说了这么一句话,“这个狼崽子不生在北戎真真可惜”!就这么一句话,让这个中原来的崽子在北戎有了立足之地。
到了现在那头狼崽子快二十岁了,抽高了,健硕了,越发张狂了,说话放肆极了,语气刺人。
但他爱笑,那笑声隔着黄铜面具就变得略微模糊,倒也有了几分少年的快活感觉,他每次干了坏事就喜欢这样笑,是个教人恨不起来的混蛋。
可他至今也没个像样的名字,北戎人都混叫他阿狼,觉得他就叫这个名字了。
但阿骨尔不这么想,他觉得阿狼应该有个像样的名字,可也不知到底是取个中原名还是北戎名。
于是在那大胜而归的酒气漫天的帐内,阿骨尔一如当初那样把利牙儿带着刀鞘一齐交到阿狼手里,他说:“去把最厉害的中原将军的首级取来,挖空了做你二十岁生辰时用的酒杯!”
阿狼挑眉,“嗯”了一声表示疑惑。
所有北戎人和中原人都知道,阿骨尔和大楚的那三位大将有仇,阿骨尔曾经被他们暗算过,立誓说要亲手挨个取下他们的头颅。
这样的活儿怎会落到他的手里?
阿骨尔是这么说的,他说:“取回来了就叫你‘阿骨尔’,取不回来,你就自己滚回中原去吧!”
阿骨尔在北戎话里指“猛将”,这位阿骨尔又赋予了它“英雄”之意,能赐名阿骨尔对北戎人来说是无上的荣耀。
他这个话的意思也就是,若他替阿骨尔拿了首级,那么北戎的大将军就从此易主了!
阿狼目光如炬,他笑着问道:“那位将死之人姓甚名谁?”
阿骨尔便也跟着他笑了,“他叫张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