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善人(2/2)
秦松年道:“上次接风宴上,本以为王大人喜静,没想到能碰上,有缘。”
王竹石随意地把头点点,“的确喜静,只是难得想到出来转转。”
秦松年的话头又被一堵,憋了半天,他只好说:“那下官不打扰王大人了……”
“多谢。”王竹石这才眯眼笑了。
只是秦松年看那双微微眯起的杏眼就直犯哆嗦。
王竹石走远后才把笑意收敛了些。
这个秦松年他是有所耳闻的,听说以前是在京城的,犯了些不怎么光彩的事儿被打发到这里来。那时候有不少风声,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王竹石没心思去分清楚。
王竹石走过了最繁华热闹的那条街,打算绕一圈回去,拐了个弯儿却看见一个穿着破衣的少年人蹲在墙角,正眼巴巴地望着街头那买糖葫芦的。
王竹石看那少年蓬头垢面,衣服也单薄,他心生怜悯,上前轻声问道:“你是谁?怎么在这里?”
那少年反应有些迟钝了,他抬了抬头,王竹石正好对着阳光,少年只觉得这个人亮得出奇,那张看上去冷冰冰又泛着病气的脸上有一抹旁人学不来的慈悲相。
王竹石见他没有反应,但那双眸子却是亮着的,心想大约是个心智不齐的。
他又指了指那个卖糖葫芦的,“你是在看那个么?”
少年动了动眼珠,看到糖葫芦时眼睛亮了一下。
王竹石便笑了,走过去买了两串递给他。
“你叫什么名?”
“……阿狼。”那声音和语调有些怪,听上去像是受了伤不得不压低嗓子的声音。
王竹石心里念了念这个名字,想他大约是不记得自己的姓了,只记得别人唤他这个乳名,“你家人呢?”
阿狼叼着一颗山楂,咧开嘴时露出一左一右两颗虎牙,“家人……没有。”
王竹石顿了顿,“你的名……是哪个‘狼’?”
阿狼嘴里卡擦卡擦地嚼着山楂,模模糊糊地说:“不知道……不识字。”
王竹石看他雪白雪白的脸颊,那双杏眼弯起来了,“我以前见过一个被雪捏成一样的孩子,他也叫阿琅,玉石为旁,你大约也是这个‘琅’?”
阿琅嚼东西的动作停下来了,他又抬起头来,那双眼睛亮亮的,星子似的,不知为何他听见“玉”这个字时心头一跳,于是他又抬手摸了摸胸口。
“玉?”
“对,王字旁。”
“阿琅?”
王竹石现在确信这个少年心智不齐了,大约是和什么人走散了才蹲在这里,“对。”
那少年指了指自己,忽然笑起来,那一笑意外的热烈,两颗虎牙又露出来了,夹着一股子朝气和春光,“阿琅。”
王竹石牵着他的手,“你从哪里来?我带你回去。”
阿琅拿着糖葫芦的手往北方一指。
王竹石却以为他是随便一指,刚想问他,就听阿琅说:“我……”而后又没了声。
他语调奇怪,这个“我”听起来像“佛”。
王竹石又正好知道这里往北走有个观音庙,“你想去观音庙么?和你一起来的人在那里吗?”
阿琅不清楚“观音”什么意思,他一眨那双眼睛,刹那间似乎有一丝阴沉转瞬即逝,随后他又忽而笑了。
王竹石便牵着他带他往观音庙里去。
过了一条街后又开始挤了,幸亏王竹石一直拉着他,不然阿琅又要走丢了。
这座观音庙香火极旺,香客更是在年头要来拜一拜,从阶梯最低一阶往上头望去,人头攒动,隐隐能看见上头飘起的白烟。
阿琅只觉得那烟是着了火,拽着王竹石说:“火!”
王竹石本以为他是来这里找人,但他说火就有些不对劲,他眉头皱了皱,细想了会儿,“所以你是来拜观音的吗?”
阿琅听他又提及了“观音”,他想了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王竹石便给他买了香火,领他往上头走。
石阶的最上头是偌大的平台,中央架着一口鼎,浓厚的白烟在此袅袅飘起,见不是火灾,阿琅便放下心来。
因为阿琅并不习惯在这么多人中间挤来挤去,一直拉着王竹石,两人拖拖拉拉走到观音庙内。
阿琅只觉得眼前一花,而后就瞧见一个庞大的、全身镀金的观音像立在里头,那面上的慈悲相他很熟,方才就在王竹石脸上瞧见过。
王竹石见阿琅就看着观音像愣着不动,以为他不会拜,便教他,“不会拜观音吗?你去跪坐在那个蒲团上,就跟别人一样,拜一拜,许愿,会吗?”
阿琅见他瞧了瞧那金人儿又对他提了“观音”,便知这金人儿就是观音了。
然后他就只听懂了“别人一样”和“许愿”,阿琅心里想了想,觉得大约观音是听他们许愿的,但看看那闭眼的金人儿,却又觉得自己不该这么贪心地向这个慈悲善人许什么愿。
阿琅接过香火,学着别人的样子,跪下,拜了一拜,然后他看了眼王竹石。
其实他方才就察觉了这个人腿上有伤,但哪怕这样他也跟观音一样,带着慈悲相,给一个陌生人买了吃的,还来带他许愿。
难道他就不怕自己图谋不轨么?
大概这个人也是“观音”吧。
阿琅又转头看向那金人儿,其实他自己是没什么愿望的,但既然来了……
想了三四个念头,最终他抬头望着那垂眸的善人,说:“观音,祝福……你……身体……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