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天下(2/2)
他们走后没过一柱香时间,谢尧臣来了。
他见门开着,便进来,王竹石已经坐在藤椅上,又歪着头睡着了。
谢尧臣刚想转了脚跟出去,王竹石倒是醒了。
“睡得这么浅?”谢尧臣看着他眼下微青,问道。
王竹石裹了裹身上的毯子,呼出一口气,“劳碌命,睡不得安稳觉。”
谢尧臣帮他把门合上,又把床上的紫金手炉递了过去,一靠近就嗅到了一股子中药味。
王竹石接过,点了点旁边椅子,示意他坐。
“茶行的事,你知道吗?”
谢尧臣摇头。
王竹石便把先前与秦松年讲的话又简略地说了一遍。
“不过,前两个月你就别管我写的东西。”王竹石对谢尧臣道:“那是写给秦松年看的。”
谢尧臣整个人都绷紧了,弓似的,“你怀疑他吗?”
“他是个精明人,长袖善舞,左右逢源。既然能在我面前表示想当个内应,自然也可以与薛允青说这番话。”
谢尧臣道:“两个月就能确定吗?”
王竹石捂着手炉,可指尖依旧冻得发麻,他疲倦地说道:“我没有时间再等了。”
“大人在着急什么?”
“边疆。”王竹石嘴里吐出的这两个字格外沉重,铿锵乍响,掷地有声。
谢尧臣蹙眉道:“莫非北戎真的势如破竹?”
“若是王党继续被压着一头,北戎人的那句话……就快要成真了。”
谢尧臣知道郑党主张和平解决,送银子、嫁公主的,死撑着米崇城这一条线,只是在现在米崇失守,三员大将折损两名的情况下,若再不把张放从京畿掉出去,大楚的存亡便不好说了。
“王党的支柱是兵部,只是我现在远在江宁,郑党已然占据了京畿的大半天,张放一直领命守京,动弹不得。虽北戎现在还未对流窦动手,但情况实在不容乐观。”
“郑玄难道就不考虑这个问题吗?”谢尧臣问道,他隐忍怒火,绷着背,咬着牙。
王竹石却沉默半晌,说了这么一句话,“他也是……迫不得已。”
他有什么迫不得已的?谢尧臣肚子里念叨着,只是王竹石的脸色实在不好看,阴沉沉地想着什么。
谢尧臣没说话。
王竹石垂着眼帘看着手炉的雕纹,他不知是在对谢尧臣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
他的声音轻得很,飘在风中似的,“阿放……若是能领兵便好了。”
谢尧臣坐得离他很近,听的真切,却没敢发表半句言论。
他这话听着是在担忧边疆国事,细听起来却是埋怨皇帝的决定。
两厢沉默,王竹石再抬眼时,眼睛已然清明了许多。
他却依旧不讲话,抬眼看着前方墙上挂着的字画,手指一伸一曲地细数着什么。
边疆、兵部、张放、刺客、郑党、陆琅、秦松年……
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
王竹石沉沉地叹出一口气来。
“劳碌命呐……”他说道。
谢尧臣看着他,半响后轻声说道:“怀兰君曾与识真说过这样一段话,‘天下兴亡、天下之事,身在天下、心离天下,万事无忧’。”
王竹石听罢,脸色木然,他缓缓眨着眼,轻声说道:“怀兰君是红尘之外的人物,悬崖峭壁上的野花。我的悟性不高,在俗世之间兜兜转转,只是想着天下,我心不能离天下。”
谢尧臣又道:“怀兰君的这句话下头还有一句。”
王竹石侧脸看来,一双半眯着的眼睛睁开了少许,“请讲来。”
“‘无竞维人,世存心怀天下之人、天下之幸’。”①
王竹石便缓缓笑了,“这些是否是取自怀兰君的文章?”
谢尧臣点头,“《天下论》。”
王竹石把背朝后斜了斜,下巴微微仰起来,他道:“识真,今年我们的事儿很多,我这儿可没有怀兰君那里的清净闲适。”
谢尧臣却笑了,他虽样貌平平,笑起来却一股阳刚之气,显得气度非凡,“识真等的便是大人这一句话了。”
蒙尘数载,难得知遇,他等了这么多年,盼得不就是这样一个心怀天下之人么?
——
谢尧臣曾三次雪地跪门,怀兰君受不得他这样,才把他拉进门来。
“我这里并非你的归处。”这是怀兰君对他讲的第一句话。
“我并不是为了找寻归处而来。”
“那你是为何而来?”
“我想知道,这世上是否真的有人值得追随?”
“自然是有的。”
“是什么样的人?又在何处?”
“若你心向山丘,我这里倒也清净。若你心向众人,不如慢慢等。”
“等什么?”
“一个知人善任且心怀天下之人。”
“真的有?”
“真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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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原句无竞维人,四方其训之,不显维德,百辟其刑之,出自《周颂?烈文》,我的理解是,天下是需要君子与贤士的(hhh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