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盲眼(2/2)
陆琅此刻已经坐起身来,那把匕首稳稳地攥在手心里。
他十五岁上战场,已经杀过不少人,这只手绝不会失误。
不论梅二郎到底想做什么,陆琅已经暗下决心:这个人非死不可。
梅二郎兴许也是听见了陆琅起身的声响,他又叫了几声,比方才的声音大了些许。
陆琅缓缓地移动身体,蹭到了榻下。
梅二郎隔着窗纸瞧见了他模糊的身影,他便起身,用剩下的那只手推开了门。
屋里头很黑,梅二郎只是看见那微弱的刀光以及那双星子一般的眼睛。
电光火石之间,一只手臂恶狠狠地捥住了他,那把匕首冷冰冰的刃也已经贴上了脖颈,凉得人浑身一抖。
梅二郎心急地叫着,他的口型不停变换,且张得很大,很夸张。
只是这些日子乌云密布,晚上也无月光,陆琅全然没有看清。
“你为何要来袭击我?”陆琅矮着身子,贴着梅二郎的耳朵低声说道。
梅二郎只是摇头,头发被蹭得乱了,散下几根来。
“若你不是来袭击我,为何大半夜跑到我的屋子里头来!”陆琅质问道,“若是你去了王竹石那屋,说不定就能活过今晚了。”
梅二郎觉得他语气不对,立刻挣扎起来。虽说梅二郎看着单薄,实则力气极大,一时间竟挣脱了陆琅的手臂。
梅二郎那双眼睛睁大了,他难以置信地张了张嘴,他无声地念着三个字:王竹石。
猛然地,他神色变得阴狠,整个人都站得笔直了,双肩展开,牙关咬紧,俨然一副经常在战场厮杀的模样!
这个时候,风起了,乌云被吹散了些许,终于透出了清冷的月光。
陆琅便看清了此刻梅二郎的神情。
他心中一惊,不知为何他猛然间就换了个气势,变得充满怨恨、愤怒与杀意。
陆琅不敢怠慢,抬起匕首对准他。
梅二郎却没有再看他一眼,他竟一个转身,大步朝隔壁走起,那是王竹石的屋子。
陆琅微微一愣,然后猛然扑住了他。两人双双倒地,磕在了木板长廊上,发出了不小的动静。
王竹石本就睡得浅,耳旁一有动静就立刻清醒过来。
“谁?”王竹石冷声问道情。
陆琅不敢大意,用力扼住了梅二郎的咽喉,令他发不出声响。
王竹石皱眉起身,随手披了一件大氅便去开门。
陆琅一边压制这梅二郎,一边细细听着王竹石的动作,等他走到了门前,陆琅便猛然一个翻身,两人位置相换,连那把匕首都不知何时已经塞进了梅二郎的手里。
王竹石一开门就看到这样的危急场景。
梅二郎手中的匕首正对准了陆琅的心口!
王竹石急迫地往他们这里一瘸一拐地跑过开启,“阿琅!”
大约是王竹石这一声“阿琅”叫醒了梅二郎,他眼中的恨意又满了眼睛,溢出眼眶来。
陆琅只感觉自己的手被紧紧一攥,而后只听“咔擦”一声,他的手腕已然脱臼。
梅二郎摆脱了束缚却不杀陆琅,他手中的匕首刀刃一转,直直地往王竹石的方向刺去!
陆琅一双瞳孔一缩,他哪里还管自己的手,只是怒吼一声“王竹石”,而后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
王竹石没料到这样的变故,他的动作本就不利索,脑子里想躲,身体却冻僵了。
好在陆琅扑了上来,他双脚一踩地就飞身而来,堪堪擦着梅二郎的身子,快了他半个身位将王竹石揽入怀中。
梅二郎正满怀恨意、怒火攻心,那把匕首就这样刺了下去。
王竹石没感觉到什么,只有被陆琅扑在地上时的疼痛。
可他耳里还是听见了刀锋没入血肉的声响。
那股死死纠缠的血腥味又漫开了,充斥着王竹石的鼻腔,然后侵蚀了他的全身,令他动弹不得。
“阿琅?”
王竹石觉得自己声音都有些颤抖。
覆在他身上的人没有回话。
风吹过了,背上的汗让他觉得寒彻了骨头。
“阿琅?”王竹石又叫了一声,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陆琅,也不知道碰到了哪里,大约是胸口之类的地方。
梅二郎反应过来,发出了嘶声惊叫,他送了握着匕首的手,一连后退了几步。
“阿琅,你说句话……”
陆琅动了动,他右手从王竹石后脑勺上撤下来,绕到了背后,将那刺入自己背部的匕首硬生生地拔了出来!
“阿琅!”王竹石大叫一声。
陆琅却已经手掌拍地,一跃而起,他的身法极快,只是衣角一飘,他便已然欺身至梅二郎的跟前。
梅二郎最后只看见那泠泠的刀光,就像他曾经在沙场上很多次见到的那样。
然后世界在一瞬间的一片血红之后,全部归入黑暗。
梅二郎剧痛难忍,他仰头嘶吼一声,但他还是死死地记着:要杀王竹石。
他那只手胡乱朝前摸索,他“啊啊”地厉声嘶叫着。
王竹石与陆琅齐齐后退。
兴许是因为瞎了眼,脑子里的画面就多了。
纷纷杂杂且毫无意义,他们的血肉里除了责任与血性,再无其他。
他又忽而间想起陆琅,他铁骨半生,终于是熬不住了。
梅二郎双膝跪地,那只手撑着地面,他不再想着王竹石了,他就朝着陆琅的方向,两眼竟淌下两行血泪来。
他大约是想说什么的,可是他断了舌,终究是一歪身子,抹布似的躺在了长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