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落梅(2/2)
薛允青看着王竹石发白的嘴唇,他轻轻笑了一声,“怎么?王大人有认识的人在米崇吗?”
王竹石轻声道:“故人罢了。”
薛允青道:“他跟我讲,他大约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了。”
王竹石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啊……”
虽然他早知道了,但还是忍不住第二次的悲痛。
薛允青叹道:“我本想……唉,梅二郎本也是没了家人的,况且以他的身份不方便让他人知晓,明日便葬在云松山吧。”
王竹石也把头点点,将他安安静静下葬才是最好的选择。
王竹石无力送客,便让阿九去送了。
薛允青来得匆匆,离去却脚步缓慢,遥遥忘了眼庭院,沉闷地叹了口气。
王竹石还坐在小桌前,一口饮进了杯中烈酒。
火辣辣地酒吻过口舌,滑入肠中,倒也算这湿冷寒冬中些许的暖意。
“这天是真的冷了。”王竹石把手握在一起搓了搓。他的指尖已经冻得通红,僵硬得几乎无法动弹。
陆琅跪坐在他身旁,手里还攥着那片染血的纸片,拳头握得紧紧的,肌肤下微微透出青白色的骨骼。
他背上的伤虽然包扎了,但还是疼痛难忍,他越是用力握紧拳头,那靠近肩头的伤口就越疼。
不知道是不是陆琅受伤的缘故,王竹石又感觉被那股阴魂不散的血腥气息卡住了咽喉、捂着了口鼻。
这种感觉是似蟒蛇缠身一般的阴冷,包裹你的全身,挤压你的内脏,直到你的骨骼断裂,血肉模糊。
“先去歇息吧。”王竹石正欲起身,右腿又是一痛,他一趔趄就滑倒在小桌上,桌脚磕着侧腰,王竹石又疼得呼吸一窒,没再起身。
陆琅连忙过来扶起他。
王竹石站不动,他扶着胸口又开始咳嗽,这次比先前几次都要厉害,背弓着,脸颊咳得通红。
陆琅皱眉,先扶着他靠墙坐下,问道:“怎么回事?你的病不是快好了吗?”
陆琅轻轻拍着他的背,“之后十日一休沐,你哪里受得了?”
王竹石稍稍缓和,脸色苍白起来,“既然来了,还是要安心做事。我现在的情况容不得别人抓住把柄。”
陆琅不再言语,见他呼吸平缓了再将他扶着送回房中。
阿九送了客便回来站在王竹石房门前,火盆和香炉已经备好,王竹石更了衣再躺下,却睡不着了。
什么都跟曾经一样,他还是救不了全天下。
——
陆琅还穿着那身沾着血的玄衣,阿九的脚步声已经远了,他便燃了火,终于把那攥紧的拳头松开了。
他不敢看上头到底写了些什么。
他不怕杀人,但他怕自己亲手断了寻家之路。
米崇……就他活下来了。梅二郎或许是他寻家的唯一的线索。
陆琅那原本能稳稳握刀的手都轻颤起来,将那张已经被他捏皱了的纸条送到火光之下。
上面染了血,有几个字已经糊了,墨晕了开来,像残败的花。
陆琅不怎么认字,他近日全靠苏玘送来的几本书自学。
上头他统共就认得其中的五个字。
我……米……你相识……
陆琅的背上开始冒起冷汗来,他头一次觉得寒冬竟是这样的冷。
冷得心肺覆冰,冷得肌肤冻结,仿佛下一秒就碎了,再也拼不起来了。
陆琅早就发觉梅二郎看待他的表情有异。
就像几天前,陆琅在王竹石与薛允青谈话时看见他躲在一旁,当他出手时梅二郎只是挡下他一招,看清他的脸后就不再动手。
梅二郎的武功很好,若不是他不还手也不至于被陆琅一掌打进屋中。
想起自己对他做过的种种事情,陆琅便呼吸不稳。
他断了他的舌,瞎了他的眼,那梅二郎似乎并未对自己露出半分恨意。
梅二郎只是认得他而已。
说不定,他还真的知晓些许自己的身世。
陆琅一把攥紧了双手,肩紧紧地耸起,他的头低下了。
滔天的怒火登时将他的整个人都烧着,手臂上的青筋爆起,牙根咬得隐隐作痛。
陆琅就跟一座石像一样地坐在桌旁,猛然一挥拳头砸在桌上。
丝丝裂痕从他拳头下出现,发出火堆的噼啪细响。
但陆琅转而又想到另一件事情。
梅二郎对王竹石的恨意。
这恨意使他不顾一切地想要杀死王竹石,也成了他身死的原因。
“王竹石。”陆琅抿着嘴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轻声念着。
或许这个人并不只是一个正四品的官。
陆琅想着。
除了张放,他还需要知道更多的事。